购置齐备,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程飞发动车子,这一次,目的地明确——荥川市,杜芳菲的家。
市委家属大院深处那栋熟悉的单元楼下,杜雨明夫妇早已在暮色中伫立良久。杜母身上那件素色的薄外套,被晚风吹得衣角微微摆动,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却时不时紧张地搓动几下。
杜雨明则站得笔直些,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执着地望向小区入口的方向。
女儿的房间被老两口反复擦拭得一尘不染,床单被褥都散发着阳光晒过的暖香。厨房里,更是堆满了杜芳菲从小爱吃的各种食材,从新鲜的河虾到刚出锅的卤牛肉,林林总总,塞满了冰箱。
从昨天开始,老两口就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穿梭,一遍遍确认着,生怕漏掉了女儿心心念念的哪一样。
“老杜,你说菲菲会不会瘦了?国外那吃的……”杜母忍不住又一次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瞎操心,”杜雨明打断她,目光依旧盯着路口,“那么大个人了,还能饿着自己?”话虽如此,他背在身后的手,却悄悄握成了拳。
对于程飞,老两口心情也是复杂而期待的。
尽管女儿电话里并未明确关系,但在杜母心里,这个沉稳踏实、有担当又知礼数的小伙子,早已是女婿的不二人选。杜雨明对程飞的印象同样上佳,欣赏他身上那股年轻人里少见的锐气与正气,更看重他不浮躁、不钻营的沉稳心性。
夕阳的余晖将楼房的影子拉得老长。
当那辆崭新的帕萨特终于拐进大院,平稳地停靠在单元门前时,杜母的身体明显地晃了一下,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
车刚停稳,后座车门便被推开。父母的身影出现在暮色里。
几乎是同一瞬间,坐在车里的杜芳菲,视线穿透前挡风玻璃,牢牢锁定了单元门前那两个熟悉的刻进骨血的身影——父亲站得依旧挺拔,母亲却已急切地向前探着身子。
一股滚烫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上鼻尖,视线瞬间模糊,两行泪水毫无声息地滑过脸颊,在下巴处汇成温热的水滴,砸落在风衣的前襟上。
她推开车门,双脚刚踏上地面,杜母已踉跄着迎了上来。“妈——!”杜芳菲哽咽着喊出声,几步奔过去,像归巢的雏鸟,一头扎进母亲早已张开的怀抱里。母亲的怀抱温暖而熟悉,带着淡淡的、属于家的皂角清香。杜芳菲紧紧抱住母亲瘦削的肩膀,将脸深深埋进母亲的颈窝,眼泪汹涌而出,沾湿了母亲的衣领,也融化了半年分离的冰霜。
杜母紧紧回抱着女儿,手臂收得那么紧,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珍宝重新揉回自己的骨血里。她布满细纹的眼角也迅速湿润,泪水无声滚落,只是喉间压抑着低低的呜咽,肩膀微微颤抖。
杜雨明站在原地,看着几步之外紧紧相拥、泣不成声的妻女,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卡在那里。他用力抿紧了嘴唇,下颌绷出坚硬的线条,试图维持一贯的平静。
然而那股汹涌的、咸涩的热流终究是冲破了所有防线,固执地涌上眼眶,在他布满岁月沟壑的眼角凝成两颗浑浊的泪滴,但固执的,没有流下来。
“嗨呀……你看你,”杜雨明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带着一丝刻意的责怪,目光却紧紧黏在女儿身上,“好不容易回来了,哭的什么……赶紧回家,回家!”他朝杜母挥了挥手,仿佛在驱散空气中弥漫的伤感。
“爸爸……”杜芳菲听到了父亲的声音,从母亲怀里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却绽开一个带着泪花的灿烂笑容。她像一只翩飞的蝴蝶,轻盈地挣脱母亲的怀抱,几步奔到杜雨明面前,张开双臂,一把搂住了父亲的脖子,将脸贴在他带着熟悉烟草气息的衣领上。
老杜佯装的坚强在这一抱之下,瞬间土崩瓦解。
他抬起有些粗糙的手,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轻轻地、带着无限珍重的,落在女儿的后背上,一下下笨拙地拍着。那强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彻底决堤,沿着脸上深刻的皱纹肆意流淌。
站在车旁的程飞,默默地看着眼前这感人至深的一幕,心头百感交集,仿佛打翻了五味瓶。
这些年,他独自在商海沉浮,在众人面前撑起一副无懈可击的镇定与成熟,用拼搏换来的强大包裹着自己,以至于所有人都忘了,他也仅仅是个二十六岁的青年。
父母早逝,那份对亲情刻骨的渴望与依赖,早已被他深埋心底,用一层层坚硬的外壳包裹得严严实实。此刻,杜芳菲一家毫无保留的、炽热真挚的骨肉亲情,像一道温暖的阳光,猝不及防地穿透了他精心构筑的壁垒,照进了内心最深处那个孤独的角落。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暖流交织着涌上心头,让他眼眶也微微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沉默地打开后备箱,将杜芳菲的行李箱和那一大堆给二老买的礼物,一件件搬了出来,又默默地、稳稳地提上了楼。
杜家那间熟悉的餐厅里,餐桌上早已摆得琳琅满目。没有山珍海味,却道道都是杜芳菲从小爱吃的家常味道:油亮诱人的红烧排骨散发着浓郁的酱香,碧绿清脆的清炒时蔬上点缀着蒜末,饱满雪白的清蒸鲈鱼淋着滚烫的豉油,嫩滑的蒸水蛋表面点缀着翠绿的葱花,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金黄诱人的玉米排骨汤。
每一道菜都凝聚着父母无言的思念与期盼。
程飞已不是第一次踏入杜家的门。在杜芳菲远赴美国的这半年里,他时常抽空来看望杜雨明夫妇,陪杜雨明下下棋,帮杜母搬搬重物,早已是熟稔的常客。
此刻,他举止自然,带着晚辈应有的恭敬与亲昵。目光扫过餐桌,他留意到中间摆着一瓶包装考究的白酒和四只洁净的瓷杯。
“杜叔,阿姨,”程飞主动拿起酒瓶,动作利落地拧开瓶盖,醇厚的酒香瞬间在温暖的空气中弥漫开来。他稳稳地为四只杯子斟满清澈的酒液,然后双手端起自己的杯子,转向杜雨明,眼神真诚而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您来说两句吧?”
杜雨明闻言,连忙笑着摆手,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带着一种卸下所有重担后的轻松与满足:“说什么呀!就一家几口人,好好吃顿饭!芳菲回来了,一家人总算……”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随即举起酒杯,朗声道,“团团圆圆了!来,欢迎女儿回家!”
四只酒杯带着各自主人的温度与心意,在暖黄的灯光下清脆地碰在一起,“啪”的一声轻响,像是一曲圆满乐章的开场音符。
欢声笑语,伴随着饭菜升腾的热气和浓郁的酒香,瞬间盈满了小小的餐厅,将这春日黄昏的暮色彻底点亮,暖融融地包裹着团聚的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