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翠花收起地图,灯光在她皱纹间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人老了,就爱惦记着后路。"老人家突然咳嗽起来,林小草连忙递上水碗,却见祖母摆手,从腰间取出个水囊抿了一口。
“咱们的粮食够吗?"柳枝忧心忡忡地问,"安儿还小,可离不得奶水。。。"
既然两家人已经决定一起逃荒了,那也没什么要隐瞒的了,陈秀红拍了拍柳枝的手:"放心,我们之前存了三袋杂面,还有些干菜。大山和栓子前几天不还去地里挖了土豆?"
"明天咱们全做成饼子。"林大山说,"路上生火不便,干粮最稳妥。"
胡栓子补充道:"我还准备了十个水囊,听说南边溪水多,但怕有瘴气,还是烧开了喝放心,就是当时离开这里时太匆忙,没来得及藏,现下只剩五个了……"
……
林小草听着大人们商议,目光落在小满身上。三岁的小丫头不知何时趴在她膝头睡着了,小脸被灯光映得暖融融的。她轻轻抚摸着妹妹稀疏的头发,突然想起什么。
"爹,咱们走水路还是陆路?"
林大山和胡栓子对视一眼:"先走陆路到青州,再视情况而定。水路快,但要防着水匪。"
周翠花突然从药袋子里取出几片干叶子分给众人:"含在舌下,明日开始,每人每日一片。"
林小草接过,认出是藿香叶,能避瘴气。她小心地含了一片,苦涩中带着清凉,瞬间驱散了满室沉闷的空气。
"小草。"周翠花转向她,"你的药箱收拾好了?"
"还差一些就好了。"林小草点头,"现下只有常用的药材都带,还备了些金疮药和退热散。"
祖母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路上你多留心,逃荒人最易染时疫。"
柳枝怀里的胡安突然啼哭起来,打破了屋内凝重的气氛。年轻的母亲连忙解开衣襟喂奶,羞赧地背过身去。林小草看见柳枝瘦削的肩胛骨在单薄衣衫下凸起,想起回春堂里那些产后体虚的妇人。
"柳枝婶儿。"她轻声道,"明日我给你配副药茶,路上喝了对奶水好。"
柳枝感激地点头,灯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夜深了,商议渐渐变成琐碎的安排。谁背粮食,谁推车,在哪里汇合如果走散。。。林小草听着听着,眼皮开始发沉。半梦半醒间,她感觉有人给她披了件衣服,依稀闻到祖母身上那股混合着药香的温暖气息。
油灯即将燃尽,火苗跳动得更加剧烈。林大山轻轻罩上灯罩,屋内顿时陷入半明半暗。在这暧昧的光线里,林小草看见父亲跪在角落,对着北方——祖坟的方向——默默磕了三个头。
她知道,明日一别,或许此生再难回到这片土地。但看着身边熟睡的小满,听着大人们压低的絮语,她又觉得,只要全家人在一起,走到哪里都是归途。
灯芯终于"啪"地爆了个灯花,彻底熄灭了。黑暗中,林小草握紧了藏在怀里的银针包——那里面有周清荷给她的银针,是她作为医者的武器,也是她保护家人的底气。南方的路很长,但有了今夜灯下的谋划,她相信,曙光终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