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明义说:“咱们已经开了私塾,这诊所再开了,我看村子里都装不下咱了,这点本事,还是藏着别外露了。”
三个人正在说笑,只听得门当啷一声被撞开,项老忠进来了。他敞着衣裳,露出黑毛丛生的半截胸膛,肩上扛着一个面袋,进来就喊:“玉凤,俺找着活了。”
一看党明义、淑贤也在屋里,急忙将面袋放下,系胸前的扣子。党明义见他衣裳都被汗浸湿了,就问道:“去码头找活干了?”
项老忠说:“没有,碰上村子里的耿老精,介绍俺去北山上采石头去了,一天给一小袋白面,干得快了,还有大子儿赏。”
玉凤捂着鼻子说:“快去洗洗吧,一身臭汗,难闻死了。”项
老忠嘿嘿一笑,拿着脸盆儿去院子里舀水冲身子。
党明义跟了出来,见项老忠光着上半身,躲在墙角里洗身子,肩上披着个破毛巾。
党明义递给他一条新毛巾,说:“用这个。”
项老忠说:“不好吧,咱乡下人,天天一身臭汗,身上味大,用自己的就行。”
党明义说:“你们在这里咋也得住段时间,我明天给你们买点生活用品,毛巾、杯子什么的,都用新的吧。我看你这一天到晚就这一身衣服,汗湿了都没换的,顺便给你夫妻俩置办几身衣服,咋也得换着穿穿啊。”
项老忠说:“这叫俺说啥好啊,已经够麻烦的了。你真不用为俺们再破费了,再说俺现在也找着活了,干他几天,就能攒出点钱来了。”
党明义说:“你怎么去干采石头的活儿去了?这活太辛苦了,也不长久,等防波堤建好了,你们没准就得失业了。”
项老忠说:“是耿老精推荐我去的,俺看这活儿也中。再说领头的是俺们山东人,叫陈老五,都是老乡,应该不会欺负人的。”
党明义道:“耿老精是和麻九有矛盾,走投无路,才离开码头去干这活计的,你还是应该回码头,你有一身好力气,又有水性,将来在码头干熟了,是个好码头工人呢。你放心吧,去码头上干活,有我在,龙二他们不能怎么着你的。”
项老忠说:“答应了陈五爷了,他看俺干活不错,挺器重我,等防波堤建好了,俺就上码头上找活去。”
项老忠去了采石工地干活,早出晚归,虽然劳累,但总算有了个营生。此时,港口建设也逐渐进入正轨,清地局也在筹建成立,周学熙再次来到港口,与党明义一道勘察土地。党明义身兼港口日常管理和清地两项工作,忙得一天转不开身,有时就在码头、工地上吃住,彻夜不回。淑贤开始暗自庆幸,幸亏项老忠一家来了,给了自己不少帮助,基本上家里的杂活儿项老忠、玉凤夫妇都包下来了。玉凤憨直率性,性情可爱,虽和淑贤的生活境遇完全不同,但丝毫没有影响两个人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
转眼前,1898年的春节到了。这一年的春节,对秦皇岛村、对秦皇岛港都有不同凡响的意义,而对于党明义和项老忠两家来说,更有着刻骨铭心的记忆。
在大年三十的年夜饭上,玉凤、淑贤大显身手,做了一桌子菜。外面鞭炮齐鸣、礼花飞天,党家大院里却是美酒佳肴、春意暖暖。酒酣耳热之余,项老忠趁机取出积攒了两个月的工钱,想作为房费交给党明义,被党明义严词拒绝了。
一方坚持要给,一方坚持不要,两个人险些争执起来。项老忠说道:“党先生,咱们说好了的,只要有了钱,俺一定要还您。您为我付了船票钱,又收留了俺们俩几个月,这一点钱,只是一点点心意,离您的大德高义还差着远呢。”
党明义道:“都是兄弟,说这个外道。你们初来乍到,还没站稳脚跟,处处需要钱,先拿着吧,再说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咱们处得像一家人一样,虽不是兄弟,也胜似兄弟,你们帮了我不少忙,再提钱就太远了。”
淑贤也说道:“外子所言甚是,这些日子,他不在家,家里的零活儿老忠兄弟都包下来了,又有玉凤妹妹陪我,日子过得不知有多快活!我也喜欢这个妹妹,都想认她做干妹妹呢。”
项老忠听到这里,突然灵机一动,说道:“党先生,你真的拿俺当兄弟看?”
党明义道:“当然了。”项老忠又问:“嫂子,玉凤愚钝,你真不嫌她,拿她当妹妹看?”淑贤轻抚着玉凤的辫梢,说:“我家里没有兄弟姊妹,要真有玉凤这个妹妹,是我的福分。”
项老忠离开座位,冲党明义夫妻拱手道:“既然两位都是这样想的,那就恕老忠斗胆,提个过分的要求,俺想和党先生您正式换帖,结为兄弟。”
党明义听了这话,愣了一下。
项老忠又道:“俺大着胆子说了这话,自知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先生您是什么人物,俺夫妻俩又是什么人物,一个天上的龙凤,一个是地下的糟糠。难得先生您对我们恩重如山,不嫌不弃,所以俺才大着胆子,想认您这个哥哥,有您这个哥哥,那是俺前生修来的福分。”说到这里,单膝跪下,声音竟有些哽咽,“俺从乡下出来,又在水师营里混了几年,没啥大出息,也没见过啥世面,但却认得清人心曲直,看得见是非善恶,先生对俺恩重如山,无以回报,俺只有尽兄弟之情义,才能略表寸心。”
玉凤也跪下说:“老忠说的也是俺想说的,夫人待俺情同姐妹,俺也想认这个姐姐。”
党明义夫妻对视一眼,双双离座,要扶他们起来,项老忠夫妻泪盈双眶,身体颤抖着,竟然站不起来。此时,外面突然噼啪一阵爆竹声响,一个礼花打到空中,把天都映红了。党明义心中突生豪情,道:“兄弟请起,既然你看得起哥哥,我们就换帖,从此结为异姓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淑贤道:“玉凤请起吧,我也愿拿你当妹妹。”
项老忠大喜道:“真的?先生、嫂子不骗俺吧?”
党明义笑道:“那还有假吗?”
项老忠咚咚在地上磕了几个头,泣不成声地说道:“好大哥!好嫂子!”
于是项老忠与党明义换帖正式结拜,并在院子中间焚香备酒,行结拜之礼。
项老忠与党明义对月三跪九叩,双双说誓:“我党明义,年二十六,河北滦州人士,我项老忠,年二十二,山东临清人士。我党、项二人,虽然异姓,今日愿结为兄弟,自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朗月乾坤,以慰其志,若以后背义忘恩,天人共戮!饮干此酒,誓为兄弟!”
党明义与项老忠共同干下一大碗酒,执手相握,对天大笑。项老忠来了情绪,将外套一脱,说:“今天大喜之日,俺打套洪拳给大哥、大嫂助兴!”就在院子里,拉开架势,有板有眼地打了一套拳。在月光之下,项老忠翻转腾挪,拳风呼呼,劲力威猛,有如出闸猛虎、入海蛟龙。党明义夫妻不禁拍手叫道:“好身手!”。
1898年3月26日,总理衙门补奏秦皇岛开埠自开口岸折,并申明在洋人鲍尔温协助下,港口已经具备接纳货轮、商船资格,光绪帝御笔亲批,依议钦此。并颁布旨意:抚宁县所属北戴河至海滨之秦皇岛与湖南省岳州府、福建省福宁府所属之三都澳一起,成为自开通商口岸。从而形成了中国自开口岸的新格局:华中有岳州府,华南有三都澳,华北一带有秦皇岛。4月3日,总理衙门札饬税务司筹办开港事宜,并照会驻京各国使节,宣告秦皇岛港开埠。至此,秦皇岛港正式诞生了,鲍尔温也正式成为秦皇岛港第一任总经理。
秦皇岛港开埠第二天,淑贤产下一子,一个月以后,玉凤也产下一子。看着两个新生儿,党明义喜道:“我和老忠兄弟当时合计,若产下一男一女,就让他们结为夫妻,若都是儿子,就结为兄弟。看来,这是老天的安排,让我们这两兄弟的孩子,一生下来也是兄弟。而且这两个孩子还伴随我中国第一个自开口岸而生,意义重大,幸甚至哉!”党明义给孩子起了个名字,叫港生。
项老忠给孩子起了个名字,叫山河。港生在前,是大哥;山河在后,是弟弟。几个月以后,在耿老精的帮助下,项老忠利用在码头干了几个月的积蓄,买下了村子里的一处破旧的老院子,经一番修葺之后,始能居住,党明义又凑钱给他置办了一些家具细软,就这样,项老忠夫妻也终于有了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