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明义分析道:“在我们的价格战打到关键的时候,出现这样一份混淆视听的东西,不用说,又是德璀琳和那森的诡计。”周学熙说:“他们就是想把水搅浑,你看到了吗?又开始鼓吹开滦合并,德璀琳野心不小,他还想兼并我们呢。”党明义说:“那我们也办份报纸反击它。”周学熙苦笑道:“哪有那个时间、精力,也没有那笔经费啊。”
《北方日报》每天都出,报纸一条广告也没有,也没有人买,全是赠送,摆明了,这就是有人花钱印的宣传材料。不久,天津的洋人报纸《京津泰晤士报》、上海的《字林西报》、美国人办的《密勒氏评论报》开始转载《北方日报》的内容,一同摇旗呐喊,鼓吹开滦合并。不用说,这都是开平公司暗中赞助的结果。
明义找到周学熙,要求请一天假,说是妻子儿子来了,周学熙说:“她们好不容易来了,你也别请一天假了,我给你三天假吧。不过,只有三天啊,三天以后,还得和我去北京,有公办。”党明义称谢离去。
党明义看看项生,个子已经到自己脖颈以下了,党明义摸摸项生的头顶,说:“十三了吧?好大的个子。”项生叫声:“爹!”怯生生地将头低下了。
淑贤说:“那年听说要去北京,项生乐坏了,后来没去成,气哭了好几回。你言而无信,让孩子们失望了。”党明义内疚地说:“都怪我,我得补偿孩子们。周缉之放了我三天假,我好好带你们去逛逛,可惜天津的庙会还有一个月才开始,要不还能凑凑热闹。项生,都想吃点什么?和爹说。”项生想了想,说:“爹,我想吃天津大麻花。”党明义说:“再加上一份狗不理包子,还有耳朵眼炸糕。这都是天津的名小吃。”淑贤说:“还是先把眼镜配了吧。孩子的眼睛都是读书读的,书是读好了,可是眼睛也快瞎了。”党明义说:“把书读好,一切就都会好起来了。项生爱读书,这点像我,很好。”
党明义、淑贤和项生在天津街头闲逛,吃了狗不理包子,还去了英租界的老汤姆眼镜行,给项生配了一个黑框圆边的眼镜。项生戴上眼镜,愈发显得文静、秀气,走在前面,背影里都有几分书章气。
淑贤看着项生,感慨万分,悄声说:“还是自己的儿子,和你当年真像啊。”党明义想起项老忠来,问:“老忠没消息吧?是死是活不知道?”淑贤轻描淡写地说:“死了吧。老精说,龙二的人把他的尸体找着了,扔到大海里了。”党明义感叹道:“盖世英雄,逢此乱世,竟如此下场!我们可得善待老忠的骨肉啊,不能有负与他相交一场。项山怎么样?他没张罗着一起来啊?”淑贤说:“项山可懂事了,他说要留下来照顾弟弟。其实我知道他的想法,耿老精帮他找了个武把子,项山和老精的儿子栓柱一起,跟着师傅学洪拳呢。武把子说他是练武的好坯子,不让他走。项山也不愿走,他愿意练武。”党明义说:“和他爹一样,也是个武把子?好,将来项生学文,项山学武,都全活了。项河怎么样?”淑贤笑了:“是个小鼻涕虫,就知道缠着他鸣凤姐,和女孩一起玩大的,性格也像女孩了。老精家的栓柱就不一样,喜欢和咱家项山玩,像个野小子。”
党明义说:“项河这样怎么行?男孩子就得有男孩子样,等我回去,好好管教这些孩子。”
当天晚上,项生睡了,淑贤和党明义躺着说话。党明义搂着淑贤,在她身上抚摸起来,说:“几年不在一起了,你越来越瘦了。”淑贤推开他的手说:“别碰我,你也不想我。”党明义叹道:“怎么不想?有的时候我想得心里都针扎似的疼,就盼着能见到你们,可是职责所在,不敢擅离,没办法啊。”
淑贤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说:“我知道,你这个人,就是个闲不住的人。其实我从嫁给你的那天起,就没有太高的要求,既不要求你达官显贵,也没要求你成就多大的事业,就是盼着你能平安健康,天天都能守在家里,陪着我们娘儿几个,一家几口人,安居乐业,多好啊。不信你摸摸我的心,看是不是这样想的!”党明义说:“我何尝不想这样?可是,逢此乱世,想独善其身也难啊。这个国家太糟了,你看着今天的情形了吧?朝政腐败,民变丛生,国家不太平。”淑贤说:“我不管他国家是好是坏,再坏的国家,也得让老百姓活着吧?只要能活着,能看见我的夫君我的孩子们,我就不灰心,我就觉得有希望。”党明义抚摸着她的脸说:“我就喜欢你这一点,总是这么乐观、想得开,这一点我不如你。”
夫妻俩正说着,突然听见门外“咚咚”传来敲门声。党明义急忙穿上衣服,下了地,打开房门,只见门外是一驾车马,敲门的是个车夫。车夫见他出来,作揖道:“是党老爷吧?我是周学熙大人府上的,大人要你赶快过去,有急事。”
党明义坐车来到周学熙府上。周学熙已经在府门口等候着了。见党明义来了,周学熙隔着车窗说:“明义,快走,咱们得马上赶火车进京,出大事了!”
党明义不解道:“缉之兄,出什么事了,这么急?”周学熙说:“武昌发生兵变,新军谋反!武汉三镇一夜间失守,大清国怕是要完了。”
8
武昌起义的枪炮声,终结了风雨飘摇的大清王朝,也让争斗了数年之久的开滦之争终于有了了断。武昌起义后,清王朝为了自救,摄政王不得不下令,请退隐已久的袁世凯出山平乱。袁世凯复出,令周学熙等人大喜过望。
此时,因为政权不稳,滦州矿的各大股东已经坐不住阵了,这些资本家们见清廷江山似乎已经不保,对这个原来寄予希望的官矿也产生了怀疑。此时,为了保证股金不至于血本无归,必须要找一个更强有力的靠山,这几乎成为滦州矿多数股东的共识。而这时,《北方日报》上关于开滦合并的传闻已经深入人心,于是,股东们开始聒噪,要求滦州向开平投降,停止价格大战,完成开滦合并。周学熙几次召开股东大会,都引发了剧烈的争吵,会开不下去,股东们不听他这个董事长的意见,坚持要求滦州矿让步,屡次不欢而散。
党明义等滦州矿人,充满希望地等待周学熙回来,在他们看来,曾经大力支持以滦制开、重用周学熙的袁世凯,一定会站在滦矿这一边,积极筹款,收回开平,周学熙此次去见袁世凯,也一定会带来让他们振奋的好消息。大家从中午开始等待,到了晚上周学熙才回来,脸上却毫无欣喜之色。党明义问他此去如何。
周学熙说:“见到了袁大人,但是你猜猜我看到了谁在他那里?是英国公使朱尔典和盛宣怀,他们比我们更早一步拜见了袁宫保。”党明义一愣,问道:“他们在那里做什么?”周学熙苦笑一声:“他们能做什么?当然是向袁大人提议开滦合并之事。”党明义问:“袁大人怎么看这件事?”周学熙说:“袁大人没表态,我看不出他想什么,也不知道他是赞成还是反对。他让我明天召开滦矿董事局大会,听听董事的意见,然后再做决定。他的大公子袁克定也将列席参加。”
董事会大会于第二天下午召开,袁世凯并未参加,他的大公子袁克定来了,列席旁听。董事会最后决议,二十二位董事中,同意开滦合并的共有十七位。袁克定在董事会表决之后,站起来清清嗓子,说:“看来开滦合并之事,是众望所归啊。”周学熙想站起来说什么,看了看在那里趾高气扬的袁公子,终于没说下去。
董事会表决之后不到半个时辰,德璀琳已经开香槟和那森庆祝,刚刚打开香槟,丘尔顿就赶来了。德璀琳准备了一沓银票,交给丘尔顿,说:“把我们的感谢之意带给滦州董事会同意为我们说话的朋友们,让他们放心,开滦合并之后,他们的待遇保持不变,我们会继续精诚合作、互利互惠。”那森笑道:“岳父大人,看来我们要胜利了。”德璀琳举起酒杯,和那森碰了一下,说:“离胜利还有一步,今天晚上,我们去宴请袁世凯的大公子,把这最后一步走完。”
周学熙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头发也白了不少。党明义来他的寓所看他,周学熙正在聚精会神地临摹欧阳询的字帖。党明义问道:“缉之兄,我听说袁大人让你组织开滦合并之事,又要与英国人开始新的谈判。难道袁大人已经决定放弃我们滦州矿了吗?”周学熙头也不抬,一边写字一边说道:“摄政王已经被迫退位,革命党的军队离北京越来越近,大清朝马上就要完了。听说革命党的领袖孙文已经回国,准备和袁大人做最后的谈判。袁宫保这次大权在握,江山就在他的手上,他想坐拥天下,也总得有支持他的、扶靠他的人,现在能帮他的不是清朝的主子,而是西方列强。在此情形下,若能换来列强支持,一个小小的滦州对他算什么?”周学熙将笔扔下,眼中有热泪盈眶,颤声道:“明义,你我十年辛苦,夙夜劳顿,披肝沥胆,终于无力回天。以滦制开,已成泡影了。”
“劳劳车马未离鞍,临事方知一死难。三百年来伤国步,八千里外吊民残。秋风宝剑孤臣泪,落日旌旗大将坛。海外尘氛犹未息,诸君莫作等闲看。”
党明义道:“字是好字,但诗更好,‘三百年来伤国步,八千里外吊民残’,这份忧国忧民之心真是跃然纸上,溢于言表!不知此诗出自何人之手?”
周学熙说道:“这是李鸿章大人临终前的绝笔之诗。当年袁宫保十分喜爱,还让我抄写了一份,裱藏于家中。明天,袁大人命我代表滦矿与英国进行开滦合并之最后谈判。我直到此时,才能领悟李中堂诗中之意,才能顿悟他当年签署《马关条约》《辛丑条约》之时内心的痛苦与怅惘。”党明义叹息道:“从李中堂到袁宫保,治世良臣与卖国奸贼,转换只在瞬间,我大清朝是怎么了?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周学熙道:“此话谬矣!你不了解咱们的大清朝,它从来都是这样,你要想活着,就得一会儿是人,一会儿是鬼。明日的谈判,首席代表是袁大公子,谈判团成员除我之外,全部由袁克定大公子亲手钦定。明义,这一次,咱们就人鬼殊途,不能再次联手了。”党明义拱手道:“明义人不在,心却永远与大人在一起,也永远与我们刚刚起步的民族工业在一起。”
1912年1月,南京宣告成立中华民国临时政府,2月12日,大清帝国最后一个皇帝宣统退位,从此中国进入了一个新的纪元,封建王朝彻底解体。而就在这风云变幻的两个月间,《开滦矿务总局联合办理合同》最终签订,此时已经由北洋重臣变成了民国临时大总统的袁世凯,在这份合同上签字批准。按照合同规定,开滦合并后,总称为开滦矿务总局。联营合同一出,等于承认了英方公司在中国的矿权合法地位,而且若论股本、债券的拥有量,在两矿合并中,具有领导地位的是开平公司。
这个合同的签署和批准,标志着长达数年之久的“以滦制开”最终变成了“以开并滦”,滦州不但未能收复开平,反而被开平收复。
党明义正在滦州经理办公室办公,门被推开了,丘尔顿等一群洋人鱼贯而入。
丘尔顿傲慢地说道:“党先生,按照《联营合同》,滦州矿已经并入开平,这里的管理工作,目前由我来临时管理,这间办公室被临时征用了。请你抓紧时间将东西搬走,别妨碍我们办公。”党明义放下手中的毛笔,平静地说道:“解除我的职务,剥夺我办公的权利,总得有一个书面的说明吧?再说,没有周总办的批示,我凭什么要听你的?”丘尔顿冷笑道:“你要批示吗?没问题,那森总办马上就会下一个正式的文件给滦州矿务局,至于周总办吗?你放心,他已经不再是滦州矿的总办了,这里他说了不算了,一切由那森总办负责。”党明义拿起笔来,继续批改文书,头也不抬地说道:“你们先出去吧。看不到滦州矿正式的任免文件,我是不会搬出去的。”丘尔顿恨恨地说道:“好,我给你半天的时间,最迟今天晚上,我让你看到处理你的正式文件。党先生,我提醒你一句,开滦矿已经换了主人,你要想在这里继续混饭吃,得当明白人、做明白事才行。”
党明义住院了,在周学熙的安排下,住进了北京刚刚成立的协和医院。淑贤听到消息,急忙赶到北京服侍他。淑贤赶到医院时,看见周学熙坐在党明义的床边。他是来和党明义告别的。
周学熙说:“我要回家休养一段时间,这些年来,为滦矿一事,老家也没回去过几次。我母亲去世,我都没能多留几天,只匆匆办完丧事就赶回来了。这次,大事已毕,我是该回去看看了。”党明义说道:“你这一走,开滦的局面就再也没有人能控制了。”周学熙说:“我在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前些日子,那个那森和德璀琳一起登门造访,来我府里看我,竟然提出一个要求,让我继续担任开滦矿务局总督办,那森说他自己甘愿退出,还列举了张翼的种种不是,并申明他们已经说服董事局出面,罢免他的终身督办一职。看来张翼对他们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用完了就被扔了。他们想利用我,为他们继续出力,我拒绝了。”党明义说:“缉之兄,也不能把此事想得太悲观了。我想他们也不是完全利用你,开滦争斗这几年,你的勇气、威望与能力,这些洋人也不是心中没数的,也许他们是出于真心的,我还是觉得缉之兄不应该放弃这个机会,毕竟开平与滦州都是咱们的心血,也都是你一手创办的。”
周学熙摇头道:“就算是我真想干也不行,其实开滦矿早有人惦记着了,我暗中已经听说了,袁宫保已经决定由袁克定担任开滦矿务局总督办,我不能和他争,还留在这里就碍人家事了,当务之急,当然是走为上了。不过,临走之前,我已经和那森沟通了,那森同意你回开滦,如果愿意,你可以回秦皇岛港继续工作。”党明义淡然一笑:“你都走了,我还留下来干什么?秦皇岛港已经不再属于中国人,对我来说,在这里是与虎谋皮,毫无意义了。”周学熙轻抚党明义的肩膀道:“你的脾气总是这样,有的时候,忍一步海阔天空啊,千万不可太过意气用事啊。不过,你我虽然互相劝慰,其实我们都一样,都有几分中国人的傲骨与清高。人各有志,咱们也都别劝对方了,你我朋友一场,又同事数年,今将离别,我也没什么好馈赠的,赠你一幅我手书的字吧。自此后,见字如面,有需要我周学熙的地方,尽管开口。”
周学熙将随手携带的章轴打开,上面是他用欧体刚刚手书的一副诗联:
“孤忠惟有天知我,万事当思后视今。”
周学熙走了。数天后,党明义痊愈,虽偶有咳嗽,但也可以上路还乡。这一次,党明义和淑贤生平第一次坐火车远行,在京奉铁路线上,望着窗外落叶枯黄、遍地荒芜的料峭景色,党明义感叹:“离家六年整,不但未能衣锦还乡,反而一事无成,愧对江东父老啊!”淑贤靠在他的胳膊旁,心中却装满了小女人的幸福,说道:“不管怎么样,你回来总是好的。孩子们可想你呢,这次回来,就别再出去了。孩子们总也见不到父亲,心都野了,得有个人管教他们啊。”党明义叹道:“是啊,这次回去,是得好好管管孩子,这几年我忙于杂事,对他们的关心太少了。国事多变,世事难料,得让他们多长点本事,才能在这个乱世里生存下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