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夋这才发觉:原来神死去时,是这副模样。
当然,常羲是不周山第一个自然老死的神,所以大家也都是第一次所见所闻,纪宝在旁边认真记录全部细节。
帝夋放下手指,居高临下地看着即将羽化的常羲,脸上并无太多表情:“你想说什么?”
常羲终于看清自己在帝夋心中的位置,她苦笑一声:“既然厌恶,为何赌上数十万亿生灵和一半修为,也要助我为神?”
帝夋知道她的魂魄和记忆即将回归羲和:“因为小羲。”
此时西王母非常惊讶地漾着濡湿的脸,抬头看向她的父君,怯怯开口:“为了我?什么意思……”
帝夋尴尬地咳了咳,没看西王母。
然而常羲也已经猜到,她自嘲地笑了:“既然您由始至终爱的都是羲和,又何必助我为神?”她的泪已经流干了。
西王母更加震惊地看向她的母妃,又听见父君没有温度的声音响起:“因为她认为本君该对你从一而终。”
常羲忽然笑了起来,她以为她可笑,原来帝夋也一样可笑,竟然连羲和的心意也看不出来,他难道不晓得,羲和之所以会帮她,正是因为她以为他喜欢的是自己?
罢了,她已经不愿说明。
她也许对不起这个洪荒,对不起数十万亿生灵,甚至对不起羲和,但却对得起神族,也对得起帝夋:“我只求神王在我死后,能继续驾驶月御,让女儿们好好修炼和做功德,直到她们长大,能自己御月为止。”
“本君答应你,”帝夋顿了顿,最后才道:“天宝可以御月。”
一直站在旁边的天宝觉得无语:“……”
神王直到常羲寂灭,也仍不屑于在她面前伪装,让天宝佩服得五体投地。
十二位公主悲从中来,纷纷哇哇大哭起来。
常羲也哭了,她说,像是自言自语:“我这一生对不起天,对不起地,也对不起人,但唯一对不起的神只有羲和……”她觉得痛苦:“我也不知道我这一生,整整一万多年的岁月值得还是不值得……恐怕也只有羲和能给我答案了……可惜我已经……听不见了。”
帝夋终于坐到她的床边,从胸前拿出一块已经有点泛黄的粗布手帕,替她象征性地拭了拭眼泪,并告诉她:“羲和会知道的,因为你是她的影子,你死后一切都将回归于她,她会拥有你全部的记忆。”
常羲看着眼前绣着一只狗狗的手帕,竟然笑了,泪却更多了:她终究不过是他们这场神仙恋爱的第三者,帝夋最终,还是刻意地、残忍地给了她一个真正的答案。
她却忽然觉得,这才是她最好的归宿:“这样,也好……孩子们至少还有阿娘。”刚说完,她的身体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母妃!阿娘!呜呜呜……”孩子们纷纷扑到她消散的身体,只能抓住那些有污垢的妙服和萎靡的华冠。
常羲的仙体羽化,帝夋迅速收起手帕,亲眼看着她体内的一魂二魄变作一道白光,急速离去。
帝夋根本来不及留下一字半句,就立刻追着她的魂魄,并亲眼看着那道白光进入了羲和的额头。
只留伏羲在原地,捡起自己被遗忘在污垢妙服内的逆鳞,看着已经消失不见的所谓仙体,感叹爱恨情仇都不过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