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鸭、烤鹿肉、冬笋火腿、八宝饭,再来点清淡的龙井虾仁、酿蟹黄,鲍鱼海参不要了,拌个枸杞芽、白汁圆菜再来一个豆腐,还有饺子也别忘了。”
甚至下人、乐师们的吃食她也过问了,尽量要多些油水。饭后餐点、水果也一应准备齐全。
宾客依次入场,德太妃一位接着一位的迎。太皇太后穿着一身暗红织金衣袍,绣样是五福捧寿,戴着一顶点翠镶宝凤冠,拄着那根打过先皇的紫檀拐杖,德太妃忙搀着她坐主位;太后没让德太妃扶,她可不想让这般粗人碰她的云锦料子,头戴垂肩冠,繁复的珍珠和琉璃交织下垂至肩,冠上以金银珠翠点缀,流苏摇摇晃晃,衬得人面若桃花。
太妃们都入座了,接着是六皇子和七公主。新皇登基后,这些弟弟妹妹都得了封号,六皇子是辰王爷,也有人直接喊六王爷。七公主是长宁公主。三皇子是康王爷,今日又告了假,说是腿疾复发。
奉琅君偏要压轴入场,他今日穿的银丝暗纹大氅配白狐毛,依然一身珠光宝气配馥郁异香,耀眼夺目。
“外祖母安好,太妃们安好。”
作揖的手上叠戴了十余枚戒指,比太妃们手上的加起来都多。
吉时到,酒已斟,敬王仍未入席。敬王是太皇太后那辈一个不受宠妃子的儿子,自知在都城站不住脚,早早便退隐封地、不问朝政,是一个爱吃酒、好美色的闲散王爷。
大家都在等,太皇太后轻轻扫了一眼左侧的空位,恍然想起先皇出殡时敬王也是带着一身酒臭、衣衫不整,不知刚从那张床上爬出来。不由得暗骂一句这个不成器的,摆了摆手说道:
“家宴而已,都自便罢!”
德太妃点头,双手举杯,众人亦举杯。
一杯敬天地,二杯敬太皇太后,三杯敬先皇。
三杯敬毕,丝竹声起。一曲筝箫合奏的《梅花三弄》,恰逢堂外蜡梅轻吐幽香,也算雅致。德太妃站在太皇太后身后,俯身轻问:“母后,可要传膳?”
太皇太后点点头,德太妃抬手轻击一掌。端着食盒的宫女们鱼贯而入。菜品大差不差,太皇太后多了一道腌萝卜,先皇生前常说德太妃腌的萝卜甚妙。六王爷多了一道炙羊肉,七公主则多了一道糖蒸酥酪。
众人敬完太皇太后,又敬太后,再敬德太妃。酒过三巡,殿堂便热闹起来了。
六王爷向七公主讨要酥酪不成,这个读书人竟红着脸去抢,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太后和淑太妃们小声说着那家新开的吹柳楼有不少秀色可餐的公兔子;德太妃看着大家笑,又想起了什么赶忙差一个宫女送了份餐食去三王爷那。
突然门厅传来唢呐声响,众人惊诧,齐刷刷望向德太妃。
德太妃也一怔,这并非她的安排,忙差一个小太监去厅前查看。
“敬王爷到——”
敬王显然又喝多了,吹着唢呐跌跌撞撞走进殿堂。
“皇叔安康!”
“皇叔吉祥!”
六王爷和七公主这两个小辈忙不迭恭敬作揖。敬王将唢呐一扔,朝二人摆摆手,嘴里含糊应了一声。忽地又原地转了一圈,晕乎乎“啪”地一声跪下便对着淑太妃磕头道:
“母妃安康!”
淑太妃吓得差点跳起来,辈分上她和敬王勉强算同辈,位次上她一个小小先帝遗妃怎么担得起敬王的磕头,怕是要折寿。
“胡闹!”
太皇太后一拍桌子,一只酒盏在案边转了小半圈,终于还是栽下去了,清脆一声响带着殿堂的烛火都晃了两晃。
“噢我母妃在这面…”敬王也似那杯盏一般晃晃悠悠,好在勉强还是站定了。
“母妃安康!”
太皇太后脸色不大好看,但也微微颔首,淡淡开口道:“来两个人把敬王扶到他位置上去。”
敬王坐定,见着酒杯就往嘴里倒。等不得宫女再斟酒,直接一把抢过酒壶对嘴就灌。
到底是个酒糟货,惯会出洋相。众人哄笑一番便收回目光,继续饮酒、吃菜、说笑。
“我说…你们是要把全都城的人都杀完才满意吗?”敬王喝完一壶酒,幽幽地开口道。
像喃喃自语,彼时乐师正琵琶独奏《十面埋伏》,轮指如急雨,愈演愈烈。
“我说啊!你们到底要杀多少人?!”敬王一脚踢翻了面前那张矮案,大小瓷盘打碎、饭菜溅了一地,他踩着一地狼藉走至殿堂中央,抬头又猛灌一大口酒,缓缓说道:
“南街买酒瓮死了,北边馆子老板娘也死了!人老百姓说错了吗你们就杀?小将死,老将失,你们一个个坐在这有说有笑,有酒有肉,北边多少人为你们而死你们知道吗?!”
曲子正弹至高处,弦绷得死紧。“啪”的一声,弦断了,琵琶长尾余音嗡嗡,绕在这殿堂静止的空气中。
敬王又补上一句:“就为你们这群缩头王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