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不然,沈老将军从都城到朔北川时,驻军已跑得七七八八了。彼时沈逾白战死、新皇南迁的消息如丧钟般一声又一声砸进朔北川,这个北敌凶悍、将军战死、朝廷不闻不问的飘摇驻地,人人只想活命。
驻军头子孙扬干瞪着四处逃跑的士兵根本无可奈何,有晚上悄摸溜的,也有白日大摇大摆走的,被逮住了根本不慌。
孙扬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逃兵说:“头儿,我的卵在裆里。”
孙扬无语,逃兵匆匆道一声“保重”便卷铺盖走了。
直至几日前沈老将军从都城来到朔北川时,孙扬差点哭出来。老将军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营地,心里明白了七八分,拍了拍孙扬的肩膀,说道:
“等我带逾白回来,从长计议。”
——他终于把沈逾白带回来了,不是骨灰、不是全尸,是活生生的人。还有这一千多名战友们。
想到这,沈老将军情不自禁地想吹口哨。他不确定朔北川是否还有人留驻,是否真的有羊肉汤、热酒,但起码那里暂时是安全的,能歇一脚便够了。
苏苔原本走在队伍中间,慢慢越落越后。秀气的眉毛蹙着,单薄的腰弯着,手一直紧捂腹部,脚仍是向前迈,只是步子碎的可怜。
沈逾白从前面折回来找她时,她几乎摇摇欲坠。沈逾白说:“我背你吧。”
苏苔没有力气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沈逾白直接背对着她轻轻蹲下,怕惊散了她仅剩的那口气,声音也压得低:“快上来吧,天寒地冻,你一个弱女子能走到已经不容易了。”
苏苔看了他一眼,碎发被冷汗粘在额头,牙齿咬住那毫无血色的嘴唇,她说:
“女子本强,自轻则弱。我慢慢走也能到。”
沈逾白一怔,他从未听过女子本强。
自小父母在他耳边念叨的便是“女子柔弱,男子需多呵护”;夫子也说:“女子柔顺,方为贤德”;无论是尊贵的公主,还是寻常百姓家的妻女,都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在男人们安排的那方土地,被捧着、护着。
他一直片面地以为:苏苔初见便救他、一路助他们脱险是出于善良,如今看来确实是将她看低了。
苏苔是白雪之下蛰伏的种子,是石壁上沉默的青苔,是秋风杀尽、春风又生的野草。
无论是翻尸还是救人,她只是近乎本能的留住那些——尚未被荒芜与寒冷诛杀完全的、任何活物。
沈逾白脱下大氅披在她身上,也不再言语,只并肩陪着她前行。这样漫长的路,二人相伴似乎也并不难熬。
阿骨从前方折返回来,看着慢吞吞的二人,眉毛拧成死结。
“就一里地了!”
他又往地上一瞥,这地上怎么有点点滴滴的血迹?像想到了什么似的,猛地抬头看着苏苔,她苍白的脸上有不正常的红,好看的眼半虚掩着,长睫毛微颤如垂死的蝶。
手一直用力抓着小腹,似要揉碎。
她哪里受伤了?
“沈逾白你真是个畜生!”
阿骨这声炸得一里外的营地都震了一下,众人纷纷回头。他不由分说横抱起苏苔,一手托着背,另一手托着腰,掌心能触碰到那片凉的、湿的、黏腻的。
披在苏苔身上那件玄色大氅掉落在地,阿骨都没低头看一眼,便踩了过去。
他步子迈得更大,走得更急。
阿骨实在太害怕生命中突然的最后一面,一次寻常的告别便再没见过父母,哥哥策马的背影在他脑海里跑了好多年。
几乎能感受到怀中重量越来越轻,阿骨怕她像雪一般在他怀里化了,只能梗着脖子拼命往前跑,金棕色的眼睛盯着驻兵营的篝火。
沈逾白捡起地上的大氅,拍落沾雪,望向身后那已走过的八十里雪路,这一路滴滴血迹不声不响被风雪掩住。
就像她这个人,总是不声不响地逞强,又全盘退回他送出去的所有好意。
是因为她已心许阿骨吗?
沈逾白自嘲一笑,这路上只剩他一人。
沈父站在营地口看着他,不知这少年又尝到了何种愁滋味,大吼一嗓子:
“今日可是除夕!你再慢些,只能吃饺子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