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看着满堂跪拜的臣子,衣袖一挥:“他姓李,名有为。是朕的儿子!你们若想跪,便跪下去罢!”
尊位加身,又偏爱昭然,就这样堵住了悠悠众口。
庆丰十六年农历十月廿七,转眼九年光阴匆匆。彼时阿骨已十四岁,那夜正欲去御书房还书,将将拐进长廊,一个突然冲出来的人险些将他撞倒。
曲栏幽榭、烛火绰绰,待阿骨欲出手擒住他时,那人侧身一闪,袍袖拂过半张脸,匆匆离去。
留阿骨一人怔在原地,呆看着那道影子消失在长廊尽头,融入夜色。
竟是三皇子?
那位自小腿疾、虚弱无力,几乎是在轮椅上长大的三皇子?如今他跑得那样快,靴声急促、衣袂翻卷,宛如见到了鬼一般。
皇子杀了皇上?
片刻,堂前传来一阵骚动,御书房门前人影憧憧。所有太医都到了,浑身解数用尽终只能叹气,战战兢兢跪了一地;太后、皇后、妃子、皇子和公主们,都挤在塌前哭个不停;满院太监宫女们如热锅蚂蚁,慌慌张张跑来跑去。
阿骨明白发生了什么,胸口剧烈起伏。他的脚在拐角暗处挪了又挪,还是没能跨出那片阴影,转身,投入无边夜色。
“皇上驾崩了——”
老太监一声报丧划破长夜,而阿骨早已趁乱策马疾驰离去。一路向北,没有回头。
马跑不动了便换匹新马,一个月的路程,阿骨只用了两日夜。最后一匹马倒下时,他终于到了莫老湖。
从马背滚落下来,阿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黎都方向久久跪拜。
“然后呢?”
老齐女儿眨着杏眼认真看着阿骨问道,“你找到你哥哥了吗?”
阿骨摇了摇头,他一路滴水未进,终于到了柔然,莫老湖就在他的旁边,他却生不出一丝力气爬去喝口水。
“苏苔救了我。”阿骨说,“她把我救回家,每天都喂我盐水,不然我早死了。”
“她怎么喂你水的?”沈逾白一直在旁边安静听着,突然抓到了重点。
阿骨:…。。
阿骨接着说:“我醒后便去找哥哥,柔然已破十年,还活着的老人都说不清楚阿卡去了哪里。”
老人们的眼底还带些怨,也许是怨这位号称草原上最勇猛的王子,在柔然族人最需要他时,他却不在。
“我又到处问,柔然是如何破城的。”阿骨幽幽地望向沈父,那位老将军也是坦荡回望。
“有个之前在王庭当差的老人说他看得千真万确,在黎军到之前,漱伜特便溜进来…。”
“…杀了柔然王,和王妃。”
他并非问一人,并非问一日。而是逢草原人便问,日日都问,直到今日已两月有余。
人们的答案如出一辙,漱伜特背叛了草原联盟。
众人恍然,其中不少人都是当时随着沈老将军出征柔然的八千士兵之一。只记得那年冬天极冷,柔然确实没什么像样的抵抗,就连柔然王印都是拱手相让。
至于是谁杀了柔然王和王妃,是谁将王的头颅悬于城门,又是谁将王印拱手相让。这些普通士兵怎会清楚,他们只知道没费什么力气便赢了。
“柔然啊,”沈老将军发出一声感慨,“我们到柔然时,城中只剩妇孺。男人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