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自人起,病从口入。”
公子将茶倾在桌上,指尖顺着水痕缓缓下移,又道:“如水之不可阻,这瘟疫,倒成了他的天时了。”
姚序井大惊道:“金荔部?他的目标竟是金荔部?!”
这些散落的珠子终于连成一条线,新皇懒政不过掩人耳目;弃都城、奔泗水,一招金蝉脱壳逃出生天;又一路向南,终是图穷匕见。
金荔部,自古便是黎朝可望而不可即的一块膏腴。
这个部落盘踞在南陲群山之间,自给自足、兵精粮足,从未归顺黎朝;以女为尊,女王掌权,女兵强悍善骑射、善用毒;其山谷腹部有裸露矿脉,坐拥金山,富甲南疆。
历代皇帝垂涎其富强,或兵临城下,或遣使和亲,皆无功而返。
公子点头道:“是,他绝非废物。而是欲夺金山、养兵力、收复南疆以壮势,稳坐江山。”
姚序井张了张嘴,发觉已是口干舌燥,囫囵吃下一杯茶,润润喉道:“那公子该当如何?”
公子微微一笑道:“他未必能吞下这块膏腴。”
话锋一转,又道:“若是能吞下,在下自会记他一功。毕竟,他若辛苦裁好衣裳,我岂有不穿的道理。”
姚序井听得心惊肉跳。他看着眼前这位翩翩公子,不知何时起,这孩子已脱离掌控,深沉若斯;亦不知何时起,他堂堂户部尚书,已是伴虎而眠,如临深渊。
公子似一眼将他看穿,亲自斟了一杯茶递与他,问道:“尚书大人,您不会怕了吧。”
姚序井双手接过茶杯,脸上堆笑道:“怎么会呢,臣只是在想,如何替公子分忧解难。”
公子莞尔:“如此甚好,旁的事,我自会安排。你若真的想尽一份力——”
说着,便从袖中掏出一张薄纸,轻轻推过桌面。
“便查查这几人的帐。”
姚序井忙将手中茶杯放向一旁,接过纸,上面赫然写着:六王爷李启辰、左都御史赵伯文、礼部尚书韦曲、兵部尚书章资阳。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这纸上所列,无不是位高权重之辈,说是黎朝的半壁江山都不为过。
“这…”
姚序井指着纸,舌挢不下。
对面那人又稀松平常地说道:“若查出什么账目异常,便多参几本。”
见姚序井仍魂不附体,公子俯身在他耳边添油加醋道:“对于我们这些‘反贼’来说,参一本和参十本,有何区别?”
“反贼”二字咬得极重,冷不丁给姚序井吓得一僵,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那边又飘来几个字。
“成王败寇。”
姚序井都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离开茶楼的,浑浑噩噩走到自家门口,抬头看见牌匾上遒劲之“姚府”二字,才猛地惊醒。
不是我在掌控全局吗?怎的…连我被他掌控了去!
彼时先帝驾崩,朝廷鼎沸。公子登门,问道:“尚书大人,你可愿投资于我?”
那时姚序井心中算盘拨得噼啪作响,暗道,这是一笔风险极大的投资。
然皇权旁落,权臣当道,百官各为其主。他心中那点侥幸又冒出来,风险愈大,回报愈高。
若成了,他不仅是从龙之臣、权倾朝野;先前那些见不得光的脏银,也能就此勾销。
这个诱惑,太大了。
但他看低了皇权,看高了自己。这个夺权棋盘上,双强对弈,他只是已过楚河的一卒,身在局中从未执子,更无法回头。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掌控得了他?”
姚序井苦笑着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