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瞬间不动了。
好痛。
贺文希手握长剑,目光狠戾,微微气喘着看着梅群洪,猛地拔出了二两。
梅群洪的心口随之激射出一股鲜血,他马上按住伤口,身子一晃,倒在了地上。他到处摸索,找到了一根桌腿,费尽力气挪动身体,慢慢靠在桌腿上,艰难地呼吸着。
贺文希提着二两,上面沾染着梅群洪的血,那血缓缓下滑,在尖锐的剑尖汇聚着一滴殷红的血滴,滴答一声落在地上。
贺文希居高临下,俯视着梅群洪。
梅群洪沉默了一会,突然低声笑起来。
贺文希只道他疯了,往前走了一步,要直接了结他的性命,去听梅群洪突然笑道:“一个时辰的‘天下第一’,也是‘天下第一’。”
贺文希止住了脚步。
梅群洪抬起头来,在黑暗中望着贺文希的方向,满口鲜血道:“等我到了地府,一定把这件喜讯告诉你爹娘。”
贺文希愤恨道:“你还有脸提我爹娘!”
梅群洪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他把头歪在桌腿上,缓缓道:“那时你爹娘,待我很好。”
贺文希紧握着二两,浑身发抖。
梅群洪兀自回忆道:“我出生时我娘大出血,我刚一落地,我娘就没了。我爹是个傻子,不仅不能劳作,还需要人照顾。当时陆家是我家左邻,宋家是我家右邻,我是吃宋家的奶,又逢陆家教养,才慢慢长大。
“我爹傻得厉害,村子里的顽童经常欺凌他,用石头扔他,让他学狗叫,还让他学狗吃屎。我很生气,跑上前去驱赶那些顽童,换来的却是他们的嘲讽和殴打。每当这时,陆深和宋荷就来救我和我爹。
“我知道他们都瞧不起我,所以我发誓,我一定要出人头地,我得让他们看看,我不是等闲之辈,我要让他们后悔,让他们匍匐在我脚下。所以我用心读书,刻苦练功,我与陆深、宋荷三个人,不论是文还是武,我都是最优秀的那一个。
“后来,我也曾与一个善良的姑娘相爱,她说她要嫁给我,我真开心,跑去告诉陆深和宋荷,他们马上去找爹娘,给我筹备了两箱聘礼,用扁担挑着,去那姑娘家提亲。可是,她爹娘把我轰了出来。他们瞧不上我家贫。
“又过了几年,我爹傻的越来越厉害了,当时有一路成亲队伍路过村郊,我爹就凑上去,撞翻了花轿。新郎官气坏了,当即下马,和随从一起,把我爹活活打死。我去报官,官府却把我痛打一顿,后来我才知道,那新郎官是县令的儿子。从那时开始,我下定决心,一定要成为‘天下第一’,为此,可以不择一切手段。”
贺文希恼怒道:“这不是你害我爹娘的借口!”
梅群洪道:“我没有找借口。你爹娘待我很好,我很感激,但我并不后悔杀他们。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贺文希气得咬牙切齿。
“别用那种嫉恶如仇的眼神看我。”梅群洪顿了顿,“你跟我是同一类人,如果你是我,也不会比我更善良几分。”
贺文希淡淡道:“你说的没错。”
梅群洪缓缓轻笑,嘴角的血像雨柱一样往下落,唇齿一片殷红。
“如果我是你,说不定会比你更坏、更疯。我没有资格谴责你,今日一战也不是为了谴责你。”贺文希血色的眸子蒙上一层水色,她缓缓提起二两,“但你害我亲友在先,杀我爹娘在后,此仇不得不报。”
话音刚落,二两急削,哧的一声,划破了梅群洪的喉咙。
鲜血四溅。梅群洪倒在血泊里,当即毙命。
贺文希站在那里,有些发愣,看着遍体鳞伤的梅群洪,心里蓦地涌上一股浓烈的侧隐之情,一瞬间,心痛到想要落泪。
她闭上眼睛,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忍住喉间的哽咽,从怀里掏出印章,弯腰放在梅群洪身上。
正要转身离去,突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杂乱有力的脚步声,转头一看,外面还有火光。
她马上转身,打算从后窗溜走,可是来不及了,房门突然被踹开,一队锦衣卫手执火把闯了进来,旁边跟着那个方才在这屋子里读书的举子。
那举子进来后看了看贺文希,又看了看地上的梅群洪,吓得大叫一声,指着他们,结结巴巴道:“是他们两个,就是他们两个!我正在读书,他们突然闯进来,二话不说就开始打架……”
为首的那个锦衣卫走到梅群洪身前扫了一眼,然后问贺文希:“你杀的?”
贺文希道:“是。”
锦衣卫把手一挥:“全部带走。”
两个锦衣卫走到梅群洪身前拿了印章,将尸体抬走。
又两个锦衣卫卸了贺文希的剑,反剪着双手,一路押送到诏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