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德里希不太会用筷子,拿了个勺子舀汤。他喝了一口,愣了一下,然后用德语说了句什么。凯瑟琳没听懂,但母亲听懂了,脸红了,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吃饭,别说话。”
凯瑟琳低着头笑。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银白色的光洒在窗台上。楼下传来墨菲关门的声音,隔壁有人在吵架,街上有人骂骂咧咧地走过。但在这个小房间里,只有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响,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只有三个人坐在一起,好好地吃一顿饭。
凯瑟琳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舔了舔嘴唇。
“妈,”她说,“墨菲今天又在楼梯上堵我了。”
筷子停住了。
母亲的笑容僵在脸上。弗里德里希放下勺子,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弗里德里希的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
“没说什么。”凯瑟琳低头拨弄着碗里的竹笋,“就是那种眼神。”
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母亲的影子很小,缩在椅子里。父亲的影子很大,遮住了半边墙。
“这个月房租交到什么时候?”弗里德里希问。
“月底。正好是1862年的最后一天”江忍冬的声音很轻。
“还有两周就到期了。”
凯瑟琳看着父亲的手。那只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微微蜷曲,指节发白。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每天都在想。一个德裔牛仔,娶了一个中国女人,生了一个太好看的混血女儿。在这个城市里,他们永远都是外来者。
“弗里德里希,”江忍冬突然说,“我听说政府颁布了一个新法案。”
弗里德里希抬起头。
“宅地法。”母亲的声音大了些,像是鼓起了什么勇气,“只要在西部开垦五年,就能免费获得160英亩的土地。”
160英亩。
凯瑟琳在心里算了一下。大约65万平方米。比她现在住着的这条街还大。
“只要能待五年,那就是我们自己的土地。”母亲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没有人能把我们赶走。没有人能用那种眼神看凯蒂(凯瑟琳的昵称)。”
弗里德里希没有说话。他看着妻子。江忍冬的脸在灯光下泛着暖色,酒窝浅浅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光。不是认命,不是隐忍。是想要。
“西部很危险。”他说。
“我不怕。”江忍冬说。
弗里德里希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种笑很少见,像冬天的湖面被阳光劈开一道裂缝。
“好。”他说,“我们去西部。”
凯瑟琳坐在旁边,看着父母。
西部。她听说过那个地方。荒原、牛仔、印第安人、野牛。老师说过,那里是文明世界的边缘,只有亡命徒和疯子才会去。
她想起上辈子。25岁那年冬天,她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没有人在等她回家,没有人给她缝衣服,没有人在厨房里炒菜。她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不坏,但也没什么好。
她不知道西部是什么样的。她不知道那里有没有狼、有没有蛇、有没有能杀死人的冬天。她不知道160英亩的土地有多大,不知道一个人要怎样才能在荒野里活下来。
但现在,她有了爸爸妈妈。她要跟他们去西部。她要把他们守住。
“爸,”凯瑟琳说,“我们什么时候走?”
弗里德里希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的天际线什么都没有,没有山,没有海,没有尽头。
“新一年的第一天。”他说,“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