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最喜欢的。”她扬了扬下巴,“我多炖一会儿,让它更入味。”
义勇静立于侧,默默注视着她陀螺般忙碌的背影。冬日暖阳毫不吝啬地倾泻在她周身,为她勾勒出一圈浅金色的神圣光晕。她在灶台前游刃有余的模样,仿佛已在这方天地里为他操劳了千万遍。
“初来。”他忽地低唤。
初来闻声回眸。
“谢谢。”
初来怔忪片刻,旋即绽开一沁比窗外的骄阳更为刺目的笑靥。
“不客气。”
夜幕四合,晚饭终于备好。简朴的木桌上摆满了寓意吉祥的御节料理:甜糯发亮的黑豆、焦黄酥脆的鲷鱼、浓油赤酱的煮物,外加一大钵他心心念念的鲑鱼炖萝卜,与一碟晶莹剔透的蕨饼。桌案正中,是一大锅热气缭绕的年越荞麦面,清亮的昆布高汤透着诱人的鲜甜。
两人隔桌相对而坐。明灭的烛火在粉壁上投下两道斑驳的影子,随风摇曳。
义勇夹起一块萝卜送入口中。萝卜入口即化,鲑鱼丰腴的油脂与高汤的鲜美完美交融,是他记忆中最熟悉也最喜爱的味道。
“很好吃。”他说。
初来闻言看向他,烛光下她的眉眼显得格外柔和。她回以浅笑,复又低头专心吃饭,混着鲜香轻声呢喃一句:“喜欢就好。”
吃完晚饭,义勇主动收拾了碗筷。他洗碗的动作依然不太熟练,偶尔会传来瓷器轻微碰撞的脆响,但每只碗碟都被他擦拭得干净。初来托着腮安坐桌前,目不转睛地欣赏着水柱大人在水槽前略显局促的背影,唇角的弧度就没放下来过。
待他擦净手折返,外间的暖炉已被初来拨弄得红火,木炭发出令人安心的“哔剥”声。她沏了壶新茶,翠绿的茶汤在瓷盏中舒展,袅袅升腾的白气瞬间被冬夜的寒意吞噬。
“走吧,”她端起一杯茶递给他,“去廊下坐会儿。”
清辉如霜,透过竹林的缝隙在庭院里铺开一片苍茫的银白。枯枝上的残雪偶尔不堪重负地坠落,发出微小的簌簌声。两人并肩坐着,煎茶在杯中氤氲着热气,与冬夜清冽的寒意交织。
远处的寺庙的钟声穿透夜空,悠长而沉稳地荡开。一百零八下钟鸣,一声声涤荡着旧岁的尘埃与烦恼,沉稳而悠远。两人静默地坐着,任由这涤荡心灵的梵音在夜色中回响,谁也未曾出声打破这份静谧。直至最后一声余韵彻底消散于风中,初来才缓缓侧过身。
“义勇。”
“嗯。”
“这是我为你准备的新年礼物。”她自怀中摸出一个素色棉纸仔细包裹的扁平物件,连边角都折叠得整整齐齐,双手递至他眼前。
义勇伸手接过,挑开棉纸。
里面是一块叠得方正的布巾。材质是极耐磨的厚棉布,锁边针脚细密齐整。布面中央,以略显生疏却满含诚意的针法,绣着层层叠叠的流水暗纹,赫然是水之呼吸的招式流转。而在水纹的角落,端端正正地绣着四个字:富冈义勇。
他一眼便认出了这熟悉的针脚。一年多前她赠予他的那枚御守的绣工尚且歪七扭八,惨不忍睹,却被他一直小心地贴身置于胸口。而眼下这块方巾,针法远不及商铺里兜售的精美,他却能凭借这粗糙的纹理,在脑海中勾勒出她深夜伏案、借着如豆灯火,屏息凝神地戳下一针一线的鲜活画面。
“我知道……手艺还是不怎么样。”初来的嗓音透着明显的底气不足与羞赧,“比之前的御守要好上一些,但还是有点拿不出手。你若是不喜欢,便留着擦刀用吧,毕竟……布料还算结实。”
“很好。”
初来蓦地抬头。
义勇定定注视着她,将那块方巾攥入掌心。柔软的棉布熨帖着肌肤,仿佛还残存着她指腹的余温。
“手艺很好。”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重复,“没有不喜欢。”
初来是一愣,随即,一卷比方才更加明亮的笑意在她脸上轰然漾开,宛若暗夜中升空的烟火,瞬间将他冷寂的世界照得亮如白昼。
“那就好。”她语调轻快,难掩雀跃。
义勇将刀巾按原样仔仔细细叠好,妥帖地放入怀中,贴着胸口的位置。那里已经安放着一个物件——针脚粗糙的御守,他一直随身携带。
初来将他的珍重尽收眼底,唇边的梨涡更深了,“还有这个。”她手腕翻转,掌心赫然多出一个精巧的物什。
义勇低头看去,瞳孔骤缩。那是一枚用深蓝色丝缕编结的流苏挂饰,繁密的穗子顶端打着精致的平安结,白润的玛瑙珠子在月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
是昨日下午她在镇上看到的那个。
“你……”
“后来偷偷去买的。”初来声若蚊蝇,双颊泛起惹人的红晕,“趁你说去买糖的时候,我折返回去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