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预约的餐厅灯光调得很暗。
秦奕辰坐在餐桌对面,脸上有一些灰蒙蒙的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加完夜班后的脱水感,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林昭的抵触。
服务生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放下两杯柠檬水,冰块撞击玻璃杯的声音在死寂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昭下意识地推了推菜单,指尖在皮革封面上反复摩擦:“点菜吧,这家以前你最爱吃了。”
秦奕辰连菜单都没翻开,语气平淡得像是一封公事公办的邮件:“随便吧,我不饿。待会儿我公司还有个电话会议,咱们长话短说。”
林昭的心沉了下去。
“长话短说?”林昭苦笑了一下,“秦奕辰,是,您现在是高贵的公关经理,我配不上跟您一起吃一顿饭。”
“林昭,别这样。”秦奕辰终于抬起头,眼神里那种“看吧,你又要开始演了”的厌烦感一闪而过。“你说话别这么冷嘲热讽的,挺没劲的。”
他抬手又看了一眼表。
这个极其敷衍的动作,彻底点燃了林昭压抑了很久的情绪。
“没劲?”林昭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要把过去七年全部嚼碎了吐出来的狠劲,“秦奕辰,你觉得没劲,是因为你现在穿得体面,坐在这种灯光考究的餐厅里。可你记不记得当年我们家过得有多难?这一步一步我们是怎么走过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眼眶迅速泛红,积攒了太久的情绪急需寻找到一个出口。
“当初你待业在家快一年,果果出生哪里都要钱,我出了月子就开始工作了。我每天只睡三个小时,我也没催过你出去找工作,我知道你找工作压力大,就怕你情绪不好。你这两年在公司站稳脚跟了,就把什么都忘了吗?”
秦奕辰手中的杯子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
旁边的人听见声音,回头看了过来。发现空气里凝结着沉重敏感的气息,又纷纷回避了目光。
“我没忘。”秦奕辰冷笑一声,直视着林昭,“我怎么敢忘呢?因为那一年里的每一分、每一秒,你都像个圣母一样,把我钉在耻辱柱上。林昭,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做讨好型人格,什么都听你的……”
在那一刻,餐厅里那原本暧昧的暗光,彻底变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黑色幕布。
一场撕扯开始,谁也没打算给对方留下一寸体面。
“林昭,工作是你叫我辞职的。那时候我好不容易混上个编辑总监,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离梦想最近的时候。可你呢?你嫌我赚得少,你看不上我赚的那两个钱,你叫我辞职。行,我听你的,我去投奔你那个所谓的‘有前途’的公关公司。”
他向林昭冷笑了一下,眼神里藏着阴冷而锐利的自卫。
“我以前干的是经济周刊的总监!什么活动立项,什么狗屁文案,我通通不懂!我进去以后,为了跟上那些比我小十岁的年轻人,我整宿整宿地背案例。大家都知道我是个关系户,知道背地里人家怎么说我吗?说我是‘软饭男’‘赘婿’。我跟你抱怨过一句吗?”
林昭听得浑身冰冷,声音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我难道不是为了这个家好吗?你明明知道的呀,纸媒早就没落了,那点工资怎么养孩子呢?我不早点叫你辞职谋条生路,难道咱们一家子坐在那儿喝西北风,混吃等死吗?”
“是,你永远是对的。”秦奕辰抬起头,“你永远有一百个正确的理由来安排我的人生。你看我体脂高了,我就得听你的安排吃半年的水煮菜,吃到我看见绿叶菜就想吐。你觉得我领带颜色不好看,我就得像个木偶一样让你换。林昭,这种生活太窒息了。我妈活着的时候管的都没你多!”
“你以前不是这样说的……”林昭浑身颤抖着,“你说你从小没妈管,你说你就喜欢我管着你,你说那让你觉得踏实……”
“我现在告诉你我不喜欢!我受够了!我不想再总是看你脸色活着了。你要再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去做你的高级独裁者了!”
秦奕辰喘着沉重的呼吸,压着声音:“林昭,你知道我怎么看清你的吗?你明知道我不喜欢小孩,朵朵好不容易长大了,我刚想喘口气,你又生二胎!你问过我的感受吗?你哪怕有那么一秒钟想过我也许并不想要那个孩子吗?你没有,一次都没有。”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要二胎吗?”林昭反问。
“你觉得有了两个孩子,你就更有筹码拿捏我了。你想把我彻底焊死在这个家里,让我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说出一个‘不’字。”秦奕辰一字一句地回答。
餐厅里重新响起了那种悠扬浪漫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尾音像是在空气里拉出了一道黏稠的丝,让氛围陷入一种诡异的不合时宜。
林昭摸了一把眼泪,声音有些发颤:“当年就是在这家餐厅,朵朵刚两岁,正是最闹腾的时候。你怕我吃不好饭,你就一直抱着她。你抱着宝宝特别有耐心,还小声跟她说‘朵朵乖,让妈妈先吃,妈妈辛苦了’。那时候你眼里是有光的,秦奕辰,那种光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秦奕辰的动作僵住了,他静静地看着林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