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阁

读书阁>林家有小女 > 盖新房(第1页)

盖新房(第1页)

开春,地气一暖,向阳村家家户户都忙活开了。犁地的犁地,送粪的送粪,田野里到处是人,空气里飘着泥土和肥料混合的、生机勃勃的气息。林家今年的春耕,比往年早了几天就收拾利索了。为啥?因为有一件比春耕更牵动全家心弦的大事儿,要动工了——盖新房。

过了二月二,龙抬头,选了个黄道吉日,林建国就请了村里懂风水的老人来看宅基地。其实就在老房子的原址上推倒重建,但朝向、格局,还是得讲究。老人拿着罗盘看了半晌,又问了林建国和王秀英的八字,最后定了方位,说是“坐北朝南,藏风聚气,旺家宅”。林建国恭恭敬敬谢过,封了个两块钱的红包。

紧接着,家里开了个正式的“建房筹备会”,就在堂屋的饭桌上。昏黄的灯光下,一家子脑袋凑在一起,气氛严肃又透着兴奋。

林建国是总指挥,他面前摊着几张粗糙的草纸,上面是他用铅笔画的简单房型图,还标了尺寸。“……我想好了,就盖四间正房,东西两边各两间,中间是堂屋。正房前面,东西两边再各起两间厢房,东厢房当厨房和吃饭的地儿,西厢房放杂物,也能临时住人。院子还按现在的,够大,敞亮。”他用粗粝的手指在图纸上比划着。

“四间正房……”王秀英念叨着,眼里闪着光,“那老大老二一家能分一间,晚晚一间,咱们老两口一间,还剩一间,能当客房,向北回来也有地方住。”她已经在心里分配上了。

“嗯,是这么个打算。”林建国点头,“正房要高,敞亮,都盘上火炕。窗户开大点,用玻璃的,亮堂。”

“爹,木料的活您放心,交给我。”林向西闷声说,手里拿着一截小木棍在地上划拉着什么,那是在心里计算着梁、檩、椽子的尺寸和用料,“房梁得用粗实的好松木,我托刘爷爷打听好了,林场那边有,就是价钱贵点。门窗我来做,保证又结实又好看。家具……等房子盖好,慢慢打,不着急。”

“砖瓦和水泥,我跟厂里管后勤的主任说了,看能不能走走厂里的关系,买点计划外的,能便宜些。”林向东接过话头,“沙子和石头,咱村后河滩上就有,我跟向西去拉,再请几个相好的帮忙,管几顿饭就成。”

“人工呢?”王秀英问,“盖这么大的房子,可不是三五个人能行的。”

“人工我想好了,”林建国磕了磕烟袋锅,“请村里的老把式王瓦匠和他徒弟当大工,他手艺好,人也实在。小工,就请村里相熟的、手脚麻利的壮劳力,一天管三顿饭,再给一块五的工钱。满打满算,连大工小工,得请十五六个人,干上一个月左右。”

一块五一天,在当时算是公道的价钱,还管饭。这支出不小,但必须得花。

“钱……”林建国沉吟了一下,看向全家人,“家里现在的积蓄,卖粮的钱,加上老大、老二、红梅交上来的,还有向北寄回来的,拢共差不多一千八百块。盖这房子,我估摸着,再怎么省,也得一千五朝上。这还不算屋里打新家具的钱。盖完房,家里可就又空了。”

一时没人说话。一千八百块,是这几年全家人勒紧裤腰带,一滴汗珠子摔八瓣攒下的。一下子要花出去绝大部分,任谁都得掂量掂量。

“空就空!”赵红梅先开了口,语气干脆,“爹,娘,盖!钱花了还能再挣。这老房子,我是真住怕了。夏天漏雨,冬天透风,小栋夜里老踢被子,就怕他着凉。盖了新房,亮亮堂堂,结结实实,住着心里也舒坦。我那铺子还能挣,不怕。”

“对,盖!”周小兰也轻声细语地附和,手轻轻抚着已经显怀的肚子,“房子盖好了,孩子出生也能住上新房。”

林向东和林向西更是没二话。男人嘛,谁不想给家里置办下一份像样的产业?

“盖!”晚晚也忍不住,声音清亮,“爹,娘,等我以后工作了,挣了钱,也往家里交!”

一句话把大家都逗笑了,气氛也轻松下来。王秀英抹了抹眼角,笑着说:“好,盖!咱家苦了这么多年,也该住住新房子了!钱的事,别愁,开了春,地里还有进项,红梅铺子,向西的手艺,老大的工资,慢慢又攒起来了。饭,我和红梅、小兰(能干的活)管,保准让干活的人吃饱、吃好!”

“行!”林建国一锤定音,“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就去找王瓦匠!”

动工的日子定在二月十六,说是“六”顺。动工前一天,林建国带着林向东、林向西,还有几个请来帮忙的壮劳力,开始拆老房子。这住了几十年的土坯房,在铁锨和镐头下,一点点瓦解、崩塌。尘土飞扬中,王秀英和赵红梅站在不远处看着,心情复杂。有不舍,这老屋承载了太多的记忆,苦的甜的都有;但更多的是期盼,盼着崭新的、坚固的房子从这片土地上站起来。

晚晚是周五放学回来,才看到老房子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空地上堆着拆下来的还能用的旧木料、砖头。而旁边,已经用石灰线画好了新房的地基轮廓,比老房子的地基大了整整一圈。她站在那片白线前,想象着四间高大瓦房拔地而起的样子,心怦怦直跳。

正式动工那天,天刚蒙蒙亮,林家院里就热闹起来。王瓦匠带着他的两个徒弟,还有村里十几个青壮劳力,都到了。林建国给每人发了一包“大前门”香烟,说了几句“辛苦大家伙”的客气话。王秀英、赵红梅,还有挺着肚子也闲不住的周小兰,已经在临时搭起的灶棚里忙活开了,大铁锅里烧着开水,准备着和面蒸馒头。

先是挖地基。沿着石灰线,十几把铁锨上下翻飞,泥土被一锨锨甩出来。地基要挖得深,打得牢,这是盖房的根本。林建国和林向西全程盯着,时不时用水平尺量量深度,用线坠看看垂直。林向东请了三天假,也跟着一起干,挥汗如雨。

晚晚帮不上大忙,就负责烧开水,给工人们碗里添水。看着父兄和乡亲们热火朝天地干活,看着深深的地基沟一点点成型,她真切地感受到,一个家新的根基,正在被汗水夯实。

地基挖好,接着是“打夯”。用的是石夯,几个人一起用力拉起,再重重砸下,把地基土夯实。号子声粗犷有力:“嘿哟!加把劲哟!嘿哟!地基稳哟!”这声音,带着一种原始而磅礴的力量,震撼人心。

然后开始砌墙基。用的是从河滩拉来的大青石,一块块用水泥砂浆砌起来,高出地面一尺多。墙基砌好,才能往上垒砖。砖是林向东托关系买来的红砖,一车车拉回来,码得整整齐齐。看着那一片沉甸甸、红艳艳的砖,每个人心里都踏实了几分。

砌墙是技术活,主要由王瓦匠和他的徒弟负责。大工站在脚手架上,小工在下面递砖、和灰浆。林向西也爬上去帮忙,他手巧,学得快,没多久就能帮着砌一些不太关键的部位了。林建国则在下面统筹,缺啥少啥,赶紧去张罗。

家里的女人们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十几二十个壮劳力的饭,不是小事。王秀英掌勺,赵红梅打下手,周小兰负责摘菜、看火。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蒸好几笼大白面馒头,熬上一大锅稠粥,中午和晚上都得有硬菜,白菜炖粉条里面得多放几片肥肉,萝卜也得用大油炒得香喷喷。隔三差五,还得改善伙食,包顿饺子,或者买点豆腐、炸点丸子。粮食、菜、油,肉眼可见地消耗。但王秀英从不吝啬,用她的话说:“人家给咱出力气,饭食上可不能亏待。”

晚晚周末回来,就跟着嫂子们忙活,洗菜、刷碗、收拾桌子。看着娘和嫂子们围着灶台转,额头上沁着汗珠,却总是笑呵呵的,她就觉得,这盖房子,不只是男人们在流汗,女人们撑起的灶火,也同样温暖而有力量。

墙一天天高起来。先是到了窗台,安上了林向西早就做好的木头窗框。窗框是松木的,刨得光滑,刷了清漆,露出木头的纹理,看着就结实。接着砌过了窗户,到了屋檐。房梁是林向西亲自跟着车去林场拉回来的,笔直粗壮的好松木,一根根被众人喊着号子抬上墙头,架好。上梁那天,还放了挂鞭炮,图个吉利。王秀英蒸了白面小花馍,从梁上往下撒,引来一群孩子争抢,欢声一片。

晚晚站在渐渐成型的新房子前,仰头看着那粗壮的房梁,看着四面的红砖墙,看着墙上预留出来的、将来要安装明亮玻璃的大窗洞,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自豪。这就是她的家,正在一点一点,从图纸上,从全家人的期盼里,变成坚实的、可触摸的现实。她仿佛已经能看到,明亮的阳光透过大玻璃窗洒进屋里,一家人坐在宽敞的堂屋里吃饭、看电视、说笑的情景。

晚上,一家人挤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老房子拆了,新房子没盖好,只能搭个简易窝棚将就),点着煤油灯。虽然累,但每个人脸上都泛着光,讨论着房子盖到哪一步了,门窗啥时候安,瓦啥时候上。林建国抽着烟,算计着剩下的材料还够不够。王秀英在灯下补着白天磨破的衣裳袖子。林向东和林向西在低声商量着电线怎么走。赵红梅轻轻拍打着睡着的小栋。周小兰做着小小的婴儿衣服。

晚晚趴在用木板搭的临时“床”上,就着灯光写日记。她写道:“……新房子的墙已经很高了,今天上了梁。爹的背好像更驼了一些,但眼睛很亮。娘的手裂了口子,但揉面的时候特别有劲。大哥的嗓子喊哑了,二哥的手上又添了新伤。可是,每个人都在笑。这就是家的力量吧?用汗水和期盼,一块砖一块砖地垒起新的生活。我的家,正在春天里,茁壮地生长起来。我也要加油,像这新房一样,一天比一天更好。”

写完,她吹熄了灯。窝棚外,月光很好,静静地照着那片拔地而起的、骨骼日渐清晰的新房轮廓。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夜静谧而充满希望。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新的砖块又会垒上,家的模样,又会清晰一分。这个春天,因为这座正在生长的新房,而变得格外坚实,格外充满盼头。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