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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当爸爸了（第1页）

进了七月，天就像下了火，一天比一天毒。日头明晃晃地悬在头顶，晒得地皮发烫，树叶子都蔫蔫地打着卷。知了在树上没命地嘶叫，吵得人心头也跟着燥。田野里，玉米蹿得一人多高，绿油油密不透风，正是需要雨水的时候，可老天爷偏偏吝啬得很，一连十几天没见个雨星子。大人们忙着抗旱，从河里挑水，一担一担地往地里送，脊背上的汗衫湿了干，干了湿，结出一圈圈白碱。

可林家院里，除了这盛夏的燥热，还弥漫着另一种更揪心的、混合着期盼和紧张的空气——二嫂周小兰，快要生了。

算算日子，就在这几天。自打入了伏，周小兰的肚子就像吹足了气，沉甸甸地坠着，行动越发不便。她本就生得纤细，这会儿更显得身子重，脚也有些浮肿。王秀英早就不让她干任何活了，连弯腰提个水壶都不让，只让她在阴凉处坐着，或者慢慢走动。林向西更是紧张得不行，木匠棚里的活都停了，眼睛时刻不离媳妇左右，走路都要虚扶着，生怕有个闪失。他本来就话少，这会儿更成了闷葫芦，只是眼神里那份关切和担忧，藏也藏不住。

晚晚放了暑假在家，也自觉地多承担了家务，帮着娘做饭洗衣，好让娘能多照看二嫂。她看着二嫂挺着大肚子，慢慢挪动的样子，心里又是新奇，又是隐隐的害怕。生孩子，在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心里，是件神秘又带着风险的大事。她记得娘生小栋那年，她在屋外听着里面的动静，又慌又怕。如今轮到二嫂了。

这天傍晚，天边堆起了厚厚的乌云，黑沉沉地压下来，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终于要下雨了。可周小兰却觉得肚子一阵紧似一阵地疼，起初还能忍着，后来越来越密，额头上沁出了豆大的汗珠。

“娘……我肚子……疼得厉害，怕是要生了。”周小兰扶着炕沿，脸色有些发白。

王秀英正在灶间准备晚饭，一听这话，手里的锅铲“咣当”一声掉在锅里。她赶紧擦了把手，疾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周小兰的肚子，又看了看她的神色，当机立断：“是要生了！晚晚，快去叫你爹和你大哥回来！向西，别愣着，赶紧去村东头请刘婶子！她是接生婆，有经验！红梅，你看着小栋，别让他乱跑吓着！”

一连串的吩咐，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镇定。家里瞬间像上了发条，动了起来。

晚晚应了一声，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撒腿就往地里跑。地里的玉米长得高，她钻进青纱帐，也顾不得玉米叶子刮脸，一边跑一边带着哭腔喊：“爹！大哥！二嫂要生了！娘让快回去！”

林建国和林向东正在地里查看旱情，闻声脸色一变，扔下手里的家什就往家跑。林向西更是早就冲出了门，几乎是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往村东头刘婶子家奔。

等晚晚气喘吁吁地跟着爹和大哥跑回家，刘婶子已经挎着她那个标志性的、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来了，正被王秀英让进屋里。堂屋里，小栋被赵红梅紧紧搂在怀里，小家伙似乎也感到了不寻常的气氛，睁着大眼睛，不哭不闹。林向西站在屋门口，搓着手，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额头上全是汗，也不知是跑的，还是急的。他几次想往屋里探头，都被王秀英低声喝止了：“外边等着！别添乱！”

屋里，周小兰压抑的呻吟声断断续续传出来，像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林向西听着，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他猛地蹲下身，抱着头，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发抖。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干活的壮实汉子，此刻显得那么无助、那么害怕。

林建国蹲在门槛上，一言不发地抽着旱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下缭绕，映出他紧锁的眉头。林向东靠墙站着，神色凝重。晚晚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走到林向西身边，想安慰二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剧烈起伏的背，低声说：“二哥，别怕，二嫂一定没事的，刘婶子有经验。”

赵红梅抱着小栋，轻声哄着，眼睛也时不时担忧地望向里屋。小栋小声问：“妈，二婶咋了？疼吗？”赵红梅亲了亲儿子的额头：“二婶要给小栋生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过一会儿就不疼了。”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爬行。屋外的天色越来越暗，乌云低垂，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终于，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长空，紧接着是“咔嚓”一声惊天动地的炸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瞬间就连成了雨幕，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就在这雷雨交加、仿佛天地都为之变色的时刻，一声清脆而响亮的婴儿啼哭，穿透了哗哗的雨声，从里屋传了出来！

那哭声，像一道阳光，劈开了满室的阴霾和紧张。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齐刷刷看向门口。林向西“腾”地站起来，眼巴巴地望着。

过了一会儿，门帘一挑，刘婶子笑呵呵地走了出来，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大声报喜：“恭喜恭喜！添了个千金！六斤三两，母女平安！”

“千金？闺女？”林向西愣了一下，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对啊，大胖闺女，哭得可响亮了！小兰也好，就是累了，睡过去了。”刘婶子笑眯眯地说。

“闺女好！闺女好！”王秀英紧跟着出来，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笑容，眼圈却红了，“向西，你有闺女了！快，快进去看看你媳妇和孩子！轻着点，小兰睡了。”

林向西这才如梦初醒，手足无措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像是要上战场一样，深吸一口气，轻轻撩开门帘，走了进去。

晚晚也好奇地跟着往里探头。屋里点着煤油灯，光线柔和。周小兰疲惫地躺在炕上，闭着眼睛，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是平静的。炕角，一个小小的、用旧软布包着的襁褓里，露出一张红扑扑、皱巴巴的小脸，眼睛紧紧闭着，小嘴微微张着，正发出小猫一样细细的哼唧声。那就是他的小侄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