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道孚并不在意胡庆樟心中畅想了什么,和他客套:“远不及文荫兄征战生意场。”
胡庆樟了解他,沈道孚面对陌生人时向来礼仪周到,从不出差错,总是温文尔雅气度非凡。然而一旦相熟,再搬出这样的生疏客套,那十有八九是带着讥讽了。
到底是彬彬有礼还是别的什么含义,这种微妙的差别他可分得清清楚楚。
胡庆樟以攻为守,开始指指点点,他可不会碍于沈道孚的身份不敢对他说重话。像他们这种做买卖的人,那牙尖嘴利,定要像朝堂那些政敌一样攻讦他。
“如果不是有人执拗不愿意答应那些合作,我又何至于此?”话说得义正词严,却属实没有威慑力,在有的人耳中听来反而像是一种诉苦。
汇文书肆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金鳞记》与冯之雏推入大众视野,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别人抛出合作的橄榄枝纷至沓来,胡庆樟自然觉得银两多多益善,但沈道孚都一一拒绝了。
他先前对万掌柜直言作者性情古怪,也确实没有说错。
起初是要靠写话本子挣钱,现在又不想挣太多钱。好在沈道孚笔下尚存足够的责任心,还在笔耕不辍地将故事交代清楚,之后那“冯之雏”是否只是昙花一现而已还真不好说。
他先前对万掌柜直言作者性情古怪,也确实没有说错。瞧着他为人随和,和寻常豪富人家教养出的纨绔大有不同。可不知道什么原因,也许是他们沈家人天生的,胡庆樟总会品出些味道,对待沈道孚有时还得是要像祖宗菩萨那样供着才好。
汇文书肆有了这些额外生意不一定能鱼跃龙门,缺了这些钱也倒不了,要是没什么行业翘楚的抱负,生意照常做就是。
故而胡庆樟不好意思强迫他,怕舍本逐末毁了二人的交情,劝过几次无果后便再也没提起过。
只是这次,他实在对添香居的生意惋惜。
“这次又有人找我说想要在店里卖你的书,要不要看看条件考虑考虑?”
“文荫,这些事你都不用再劝我了。我的身份本就敏感,名头在闺中女郎间流传还算只是小范围,若果真涉猎于大街小巷百姓日常餐食,只怕招来不必要的眼睛,最后东窗事发。”
胡庆樟知道这只是他的托辞,食肆引入大量书籍,又不是独他一人,哪会有什么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事。
合作方点名要求有《金鳞记》,别的书在他们眼里只是附带着,如果沈道孚不点头,那他们自然不会买剩下人的账。只可惜那些无处崭露头角的话本作者们,又少了个能被大众知晓的机会。
难道有大爱者必然看不见眼前人?沈允中做官为民,心怀天下,莫非这些话本作者们就不是百姓了吗?胡庆樟没有读过私塾,一切知识都从家里卖的那些书中学来,不敢说懂治国平天下的道理。
只是产生最朴素的疑惑,只能相信眼前人自有其道理,可太深奥,他参不透。
沈道孚没有考虑过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根本原因落在在四个字上:他不在乎。他当然不能让胡庆樟知道这些,为了避免可预见的友谊断绝,他想到一个自洽的解释。
他说书籍不过是贵族间的游戏,认识字的都没几个,靠话本谋生的更只是特例。
胡庆樟被说服了。是了,那些带着一箱书稿前来投稿的人,没一个衣衫褴褛。不到饥寒交迫时,确实不应该强行干涉一个人的因果。
对着沈道孚,他一身能言善辩的功夫与鹦鹉饶舌无异,金舌弊口,除了有利可图外翻来覆去再也想不出什么新的理由。这位犟起来,除了把刀架在他项上一抹,又有谁能说得过他。
想他胡庆樟好歹在商海浮沉了这些年头,自认嘴皮子够利索,可惜口才这档子事还需对症下药,商人间谈利益、谈信用,在商言商,到沈道孚这里是什么也不管用。
归根结底一句“士农工商”,各阶层间差异着实不小,胡庆樟心里门清。称兄一声,能带他发财,已经足够道地,哪好意思要求别的。
若不是当年沈道孚云游,机缘巧合,他们小门小户一辈子也见不上奉陵沈氏的面。
他从不敢同任何人提起,当初得知沈氏逐渐落寞,他的心中竟升起隐秘的庆幸。然而他又是那样笨嘴拙舌,不知怎么证明这并非一种幸灾乐祸,只是在窃喜。而名叫胡庆樟的自卑开始发问:你落魄至与我同样的地步后,我们之间的友谊是否能变得更加纯粹。
如今胡庆樟早已经娶妻生子,又哪会还像少年时一样想。
胡庆樟悻悻然:“真的不吗?别的都算了,这可是添香居……”
“添香居?”沈道孚听到熟悉的名字,不免讶异。
胡庆樟见沈道孚与以往兴致缺缺的样子不同,没来得及细想为什么今日一反常态,连忙要乘胜追击:“万掌柜说我们在他们那边卖书,他们卖茶点相配……”他一番解释,大致转达了万喜进的意思。
考虑到沈道孚对添香居人不熟,他还贴心地补充上万喜进的背景,唯恐失去这些细枝末节会影响沈道孚同意的判断。
沈道孚若有所思,徐宁芸主动袒露自己添香居幕后东家的身份,有意交好,他合该有所表示。不如趁此机会以冯之雏的身份坦诚相待,也算你来我往。
“这位‘万掌柜’?的确会做生意,书籍与食馔并行,打的是双赢的算盘,我好像没有理由拒绝。”
“可不是吗。”胡庆樟连连点头,“等一下。”
他马上回味过来,腹诽添香居又不是第一个提出这种方案的,沈道孚搞得像这是他第一次听见。之前自己横竖怎么说都不对,今日反倒他摆出“双赢”的理由了?
不对,这其中定有蹊跷。
胡庆樟担忧地探身,手背迎着沈道孚不解的目光抚上他的额头:“允中,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