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傲金苑门外整理出热络的样子,推开门正要问候,那一声“小胡主事”却堵在了嗓子眼上。
里面的人只是作寻常儒生打扮,与胡庆樟日常穿衣大相径庭。难道这位就是冯之雏?可他怎么长着一张和沈参政一样的脸。
他揉揉眼睛,没有看花。
万喜进试探着问:“小人与人相约在此商量生意,不知我们的伙计是否替参政指引错了房间?”
沈道孚摇了摇头:“非也,傲金苑,某正是为此事而来。”
万喜进没能把这两桩事联系起来,还在思考胡庆樟是怎么和沈道孚攀上交情的,甚至能让他代劳,可见二人要好,小小的汇文书肆竟如此深藏不露。
还有,怎么只有他一个人,那性情古怪的冯之雏呢?不会是胡庆樟诓他的吧。
见万喜进迟迟不落座,沈道孚把话言明:“胡文荫与某相识多年,《金鳞记》正是赖其为某镂版行世。”
这下万喜进哪还有不明白的。可商户间生意往来有自己的规矩,沈道孚本身手握权柄,民与官做生意本就不对称,这下情况就不一样了。
是盛气凌人来势汹汹还是春风化雨,万喜进一时间吃不准。
虽说沈道孚没有仗势欺人的做派,看着也不是手段强硬的人,但他要真想将利润全盘吃进,他们添香居也只能感恩戴德地受着。
想到之前傅云逾特意将添香居的秘密告诉他,万喜进猜测他们二人关系也不一般,人情社会还是交给熟人运作吧。被数落两句办事不牢好歹要比在沈道孚面前出差错的好。
时值临近立夏时,天光一日较一日地拉长生长,街市旁栽的槐树生发串串嫩黄的蕊,替换了原先不起眼的绿叶,为那些做力活的人们指示,换上轻巧方便的单衣。
尊贵之家则纷纷将裁剪阖府上下新衣的要事提上日程。
平国公府上请来有名的针线娘子量体裁衣,此时府上人大多皆聚在一块儿,傅云逾那处院落里比往常热闹不少。
立夏后不久便是四月初八浴佛节,也是太后寿宴,平国公府自然接到了贺寿帖子。
太后的寿宴向来大操大办,宴席隆重,这时缝制新衣也是为了在众人面前得体不失脸面。
有些衣服做得过于华贵隆重,不免被人暗中指点俗气,可尽心打扮好女使是没有上限的。要显山露水彰显家世财力雄厚,惯常的做法是主家行头只管自己气度雍容尔雅,反而是贴身侍女盛起更多装点。
因此,照顾傅云逾的侍女们也都分得一套新衣。
平国公府不为难傅云逾,该给的面子都给到了。
她的鸠占鹊巢双方心知肚明,一个屋檐下再怎么避之不及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京城中不乏光鲜亮丽而背地里揭不开锅的人家,傅云逾素来出手阔绰,有来有往下,他们实际相处得还算融洽,处于合适的距离间,正巧符合一个外出养病多年后才认回的女儿该有的生疏,以至于国公府仆从都没有发觉不对劲。
国公夫人赵春了解亲生女儿的病情,对她的离世心里摆得很平,从没因此生出想苛待傅云逾的心。她常年烧香拜佛,最是心善,私下偶尔见到傅云逾能说上几句话,就说她看着面善,心生欢喜。
有了这话,傅云逾才不吝啬夸赞魏王计策明智。照国公夫人的态度,徐芸宁应该真的与自己长得很像,不知梁铨是怎么遇上这么巧的事?
“别动。”针线娘子手上尺子收紧,稍一用力限制住尺下人。
这些裁缝承办了不少官家娘子们的衣裳,在城里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做起事来各个严谨有致。
蓝灼天性不羁好动,一向受不了被长时间拘着,可见到她们脸上一丝不苟,也不敢在这般不怒自威下造次。
几个女孩子凑在一起说笑,打趣蓝灼也能有这样乖乖站着的时候。
且说着,蓝灼立马破功。她听见有些不寻常的声音,当下想飞身跃起去寻找声音源头,却还是被按住。针线娘子的眼刀刮来,蓝灼求助的目光投向傅云逾。
“娘子,我听见有蝈蝈叫。”
针线娘子当她年纪小,玩心重,没好气地说:“这时节哪有什么蝈蝈。”
蓝灼又不是三岁痴儿,这个时候提起,自然不会是寻常鸣虫。
耳力好的不止苏星垣,蓝灼她本就有些烂漫,喜欢和花鸟鱼虫说话,而且解释说自己的武学传承脱胎于其中,对这类自然音韵熟悉,别人学得再像的口技她也能分辨出来。傅云逾就利用这一点,约定有人如果有急事要找她,就以模仿虫鸣为联络暗号。
在众目睽睽下,蓝灼知道情况紧急,又不好明说,急得直怨自己嘴上不利索,求傅云逾替她解围。
傅云逾朝着蓝灼身边的那位娘子道:“吴娘子莫怪,让她去吧。这孩子一根筋,前些日子我随口提了句抓只蝈蝈玩儿,她便牢牢记在心里,一门心思要帮我寻来。眼下满脑子都是这事儿,旁的一概顾不上了。”
“原来娘子有这样的嗜好。”既然主家发话了,吴娘子也不好说什么。她手下动作加快,匆匆记下蓝灼的尺寸,只求最后不耽误制衣工期。
蓝灼如获大赦,她的身手在府内人尽皆知,不过瞬息的功夫,院落里哪还有她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