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洵将手中的提灯交还给知雨,嘱咐她:“灯油不多了,别苑台阶多,回去路上小心。”便离开了。
人是带着笑意来的,走的时候却表情冷清。
回宴席的路上,知雨试探着问:“殿下,你与裴大人又吵架了?”
郑沅挑眉,“又?”
知雨:“上回御花园,可不就是裴大人惹了公主不高兴,特地来哄人的吗?”
郑沅愣了一下,原来自己这段时间与裴洵的来往,身边的人都是这么看的。她一时有些哭笑不得,想出口否认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见她不语,知雨又问:“那今日,裴大人又是怎么惹公主不悦了?”
“也没有不悦,”郑沅嘴唇张合几次,斟酌道,“打个比方,若是两个有旧仇的剑客,现下因缘际会都要去刺杀武林盟主,盟主武艺高强,而其中一个剑客手上有本绝世武功秘籍,若是要增加胜算,最好的方法自然是双双和解,将秘籍分享,两人一同精进。可若是这样,如何能保证另一个人学了秘籍,不会反用于对付自己,以报旧仇?”
知雨听完,沉思良久后道:“若是旧仇真的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自然是不能透露半分。”
郑沅觉得有道理,但她与裴洵这旧仇到底是什么地步,她怎么想不算,关键要看对方的心思。而她又不可能直白开口问:“诶,三年前的事,你到底还有多恨我?”
如此一来,便无解了。
知雨又道:“此外,也看对方人品心性吧。若另一个剑客心胸宽广、为人又正直,那么接受了对方的馈赠,两人又一起完成艰难任务,过程中或许会培养出惺惺相惜之情?能如此化干戈为玉帛,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郑沅:“……”
一直到宫宴结束,她都在琢磨着知雨这番话。
相识虽然只有三月,对于裴洵的品行,她却有莫名的自信。
就在方才,他看上去有些不快,可仍然在临走前温声细语再次叮嘱自己,不要轻举妄动惹怒陛下。
郑沅从小长在乡里,见过人间百态。落云巷的巷口处住了家屠户,家主姓朱排行老四,娘子是从前街巷里远近出名的豆腐西施。朱四平时瞧上去老实憨厚,对娘子体贴周到,对每位主顾也都能笑脸相迎,私下却酷爱赌钱,凡输了钱回到家,便对朱娘子动辄打骂,动静每每闹得远近皆知,过一夜,却又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看一个男子的修养,不能只看无事发生时他对你多周到,而要看他心绪不佳时是否还能做到克己复礼。
郑沅的住处是别苑西南角的浣花堂,她为图个清净,特地选了这个离皇帝、妃子和皇子公主住处都远的地方。
回去后,她独自将自己锁进书房,小心翼翼拆开了郑漓交给她的信。
阿姐,
此一别,不知再见是何时。
自有记忆以来,阿姐日日辛劳,得以将阿漓抚养长大,阿漓铭感于内,不敢有一日忘怀。从前日子清贫,但有阿姐在,我便不是孤身一人。今后天各一方,皇宫凶险,万望保全自身。
此番能顺利出京,幸得裴大人关怀。裴大人助我,是因与阿姐的情分,看到阿姐有朋友相护,我亦能放心许多。
然,阿漓虽未多言,裴大人对阿姐身份已有猜测,坦白与否,需阿姐自行决定。
待一切了结,你我姊妹二人隐姓埋名,从此在江南简单生活可好?
郑沅伸手抚平信纸的褶皱,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近日习字时看过一句词:此去经年,便是良辰好景虚设。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注1
身为局外人读的时候,只觉得词句凄美,此时却有锤心之痛。
她与阿漓从此,天南地北,不知何处有相逢。
过了今日,在这座皇城,她方才算得上真正的孤身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