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驿丞所说,厨艺一绝,那盘炙羊肉,端到她面前时还滋滋冒着裹着鲜香的锅气,她夹起一块,正要送入口中,阿柳儿上前道:“殿下,还是先由奴婢用银针试毒后,再用吧。”
郑沅动作一顿,放了碗筷,“如此,劳你费心了。”
阿柳儿一一用银针试过,确认无恙后才将碗盏在郑沅面前摆放好,退到隔壁下人的房间用自己的那份饭食。
公主身份尊贵,使者乃上宾,皇家侍卫大多出身勋贵。只有自己,轻若浮尘,人微言轻,饭食也只是别人舀剩下的一些边角料。
阿柳儿早已见怪不怪一般,走到床头打开仅有的包裹,从里面掏出一个罐子,拧开盖子,往盛米饭的碗中抖了抖。
炸蟋蟀。
与父母有关的记忆,早已经因宫里日复一日的蹉跎而变得模糊,仅剩的一点,是逃荒路上她因饥饿难忍常常哭泣,父亲便到处去寻夏日里寻常而聒噪的蟋蟀,母亲总会等父亲捉到蟋蟀回来后用木签将它们串在一起,生火烤了给她吃。
后来辗转进了宫,生活条件改善,已经不需要靠蟋蟀充饥。但她闲暇时候总还是给自己做一些,琢磨着改进了做法,用料丰富许多:用面粉将蟋蟀裹住,下进滚烫的油锅里炸,待熟了之后捞起来沥干油,撒上少许盐巴、辣椒面、芝麻等佐料,一口咬下去,酥脆飘香。
阿柳儿夹起一只,和着饭在嘴里咀嚼,她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陛下忌惮熙和公主与外臣勾结,计划将她远嫁,却又怕她真得了呼延徒的宠爱,在西夷大权独揽,于是安排了自己随行。
他许诺,自己一出城,便秘密下旨让各州县府令派人寻找她失散多年的双亲。若生,供他们安享晚年,若死,也会加以厚葬。作为交换,她须得陪长公主去西夷,成为侧妃,在西夷后宫浑水摸鱼。
为能迷惑呼延徒,在公主禁足那几个月里,陛下唤国师予她行换皮之术。
此秘术有叫人焕发新生之奇效,实施过程却惨痛异常,最难熬的时候,阿柳儿差点咬断了舌头。
但为了父母,她甘之如饴。
*
天色彻底暗下去,侍卫们在空地生了火堆,围坐在一起喝酒谈笑。一人说得正起兴,道此番途径江南,若是得闲,定要寻那传闻里色艺双绝的扬州瘦马,泛舟湖上,起舞作乐,好不快哉。
另一人扯着嗓子道:“你小子打什么主意当大家不知道么,若真能与佳人同游,怕不止是听曲赏舞这么简单吧。”
此话一出,众人发出一阵了然的笑笑作一团。
正当热闹之际,阁楼内却传出一声惊呼。
“公主不好了!来人!护驾!”
众人听清内容,被酒糊了的脑子一下子如遭雷击,霎时清醒过来,动作麻利地提剑起身,将驿馆内使者、驿丞在内的所有人控制起来。
贴身侍女阿柳儿从上面跌跌撞撞跑下来,神色急切,“殿下突发哮证,身上起了大片的疹子,如今呼吸急促,不省人事,还得请个郎中来看看才好啊。”
侍卫首领赵西听完,为难道:“深更半夜,可去哪里找郎中。”
踌躇之际,人群中站出来一个人:“我家世代行医,我虽比不得家父十之一二,愿意一试。”
此人姓陶名苍耳,因非富非贵,在侍卫中从不受重视,赵西也是头一回认真打量他。
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若是公主救治不及出了岔子,只怕他们一行人全得赔进去。赵西一咬牙道:“若能护得公主无恙,返京后我定向陛下如实禀报你的功劳。”
陶苍耳没接这话,径直转向楼梯,正要迈步上去,身后一直不作声的西夷使者却突然嚷了起来,“男女有别,我西夷未来王妃,岂是你这等人能够触碰的!京城离此地不过十里路,快马加鞭,只消半个时辰便能请太医前来,为何要许陌生男子靠近王妃?”
此话说得着实不中听,见颈边的剑又靠近了几寸,使者面无惧色,对着他身旁喝得面红耳赤,举剑相胁的侍卫嘲道:“若真是不要命的,不怕破坏两国结亲,你只管砍。”
赵西按了按太阳穴,抬手让人撤下,“不得对使者无礼。”
方才因阿柳儿的描述他一时慌了神,使者的话提醒了他:莫说身为王妃,就算是公主,身份尊贵,断没有叫陌生男子随意靠近的道理。
若他力排众议,应允陶苍耳上楼医治,便代表着需要一力承担起将来被西夷王迁怒、甚至于公主醒来后是否会降罪的风险。
赵西看向陶,问:“若不面诊,可有办法为公主治疗?”
陶苍耳顿了顿,道:“听方才柳儿姑娘描述,公主可能是晚饭误服了与体质相冲的食物,我虽能开出一剂缓解的方子,只是……”
赵西:“只是什么?”
陶苍耳:“我曾看过随行带的药箱,我们目前只备了些许治风寒感冒、水土不服的药物。”
阿柳儿听完,讷讷道:“这可如何是好?”
若公主有个三长两短,圣上就算寻得她生身父母,怕也只会是迁怒而非给他们养老。
众人沉默之际,一直不发一语的驿丞出声建议:“山中有野生草药,若是派人去寻,或许能找到几味可用的药材。”
赵西听完,当即点了两队人,一队还是快马回京城搬救兵,一队则是分散到山林里寻找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