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江澈又站在了那个巷口。
这习惯早已刻入骨髓,变得比呼吸更本能。他甚至不用看时间,身体就会在固定时刻醒来,穿衣,下楼,走进夜色,停在那个熟悉的老位置。
他抬起头,望向巷尾那片白光。
她还在。坐在收银台后,低着头,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给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冰冷的釉色。有夜归的客人推门而入,风铃“叮咚”作响,她抬起头,扫码,收钱,递过袋子,脸上是程序化的、空洞的客气。然后重新低下头,回到那片只有她自己的寂静里。
一切,都和之前的四十三天一模一样。
可江澈知道,不一样了。
自从亲眼看见她晕倒的样子,自从那个数字——六十七——像生锈的钉子一样扎进脑子里,一切都不同了。
起初是模糊的直觉,后来变成确切的认知。从巷口到她工作的便利店玻璃门,不多不少,正好是六十七步。
从此,他每一次“路过”,都不再只是“看”。
他开始丈量。
第一次,他数得很慢,一步一顿,像走在刀尖上。
一。左脚踏上开裂的人行道地砖,缝隙里积着夜雨的潮气。
二。右脚跟上,鞋底摩擦粗粝的水泥,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控制着呼吸,控制着步伐的长度,像一个偏执的测绘员,为她孤独的生存轨迹,建立一份精确到厘米的、无声的档案。
十七。经过那盏坏掉的路灯,灯泡碎了,灯罩耷拉着,像一只瞎掉的眼睛。
三十五。这里有个小小的水洼,是昨天雨后留下的。前天晚上,他看见她走到这里,很轻地跳了一下避开,用的是左脚。他记下了。
五十。风从巷子深处涌出来,她通常走到这里,会下意识地把手从口袋抽出来,合在嘴边呵一口热气。白雾在冷空气里迅速消散,像从未存在过。
六十六。
他停下。右脚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最后一步。
玻璃门就在眼前,她的轮廓清晰可见。他甚至能看见她睫毛垂下的弧度,看见她拿着书的冻得发红的指尖。
这一步迈出去,他的脚尖就会抵在门框冰冷的边缘。
这一步迈出去,他就从“暗处的窥视者”,变成了“门口的闯入者”。
也许,他可以放下一直攥在口袋里、已被体温暖热的暖宝宝,干涩地说一句“拿着”。而她,也许会愣住,然后……不,没有然后。这个幻想甜美得可笑,也虚假得刺眼。
更可能的是,那双眼睛里会迅速覆上他熟悉的、冰冷的戒备与恐惧。他所有的“丈量”,所有深夜的驻足,都会在她眼中坐实为一种更病态、更持久的纠缠。他亲手将“愧疚”变成了新的“施暴”。
风在巷子里打转,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埃。他悬着脚,站在倒数第二步的位置,像一尊突然被时光凝固的雕塑。心跳在耳膜里擂鼓,血液奔流的声音轰然作响。可喉咙像被冻住了,手指在口袋里紧紧蜷缩着。
你不配。
这三个字,比深秋的夜风更冷,更真实,瞬间冻僵了他所有虚妄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