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后面的头发拢在手里。看着镜子里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又慢慢地松开手指让头发从指缝里落下去。反反复复好几次之后才意识到:原来人真的会有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的时候啊。而这种时刻一旦降临就根本不是靠思考可以挣脱的,不过说到底,也许扎起来还是散着在她眼里根本没有什么区别吧。
既然没有区别,那么此刻站在这里、像一个溺水之人般、试图抓住一根明明不存在于这个房间里的稻草一样的自己,又到底是在做什么呢?
太自信了吗?至少之前太高估自己了。
惠里奈靠在门框上喝着咖啡:“扎起来吧,扎起来比较有辨识度。”
“…好。”
他把后面的长发利落地扎了起来,然后对着镜子慢慢把额前的碎发一点一点打理好。好像只要这件事情完成得足够郑重、足够小心翼翼,就能把自己在这个辗转难眠的夜晚里所有的不安也一并扎紧一样。
…明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在候场的时候就看到了姗姗来迟的夏枳,她穿着黑色礼服裙,裙摆如鱼尾般散开。他在心底漫无边际地想着:如果小美人鱼是打击乐手的话,大概就是这副模样了吧。
他也不敢多看,只能按下泛滥的情绪,先把等下的合奏糊弄过去再说吧。虽然脑子里还是在盘算一些别的事情,演出结束后要给夏枳发一条什么样的消息才能自然地把她叫出来呢?一会儿在模拟店的时候要不要给她做点好吃的?但是如果浅仓由奈在的话可能会不太好办吧…琐碎的念头像气泡一样在演奏的间隙一个个浮了上来。害得他差点没卡上拍。
演出结束又被音乐老师叫过去了,等到终于脱身的时候,夏枳也不知道去哪里了,总之先把这个浮夸的外套脱掉吧,这样比较像一个正常人。于是他走向了更衣室。
他刚把礼服外套脱下来,衬衫的扣子才解了一半。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低头把屏幕划开,看见消息的同一瞬间,手指就已经自动开始把解开的扣子往回系了。扣回去的速度比解开的速度还快。
换下来的外套被他随手丢在椅背上,他抬手想去拿桌上的眼镜,发现镜片上沾了一点刚刚留下的指痕,边缘还有一小片白雾。他原本想顺手擦一下的。
算了。
他把眼镜先放回远处,一只手整理领口,一只手拿起手机,转身就往外走。
他看见小美人鱼还穿着那条漂亮的裙子,站在走廊那头,肩上背着黑色的鼓棒包,而鼓棒包的拉链上还挂着他送给她的御守。
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吧。是这样的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正低头看着手机。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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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头看见忍足正朝她走过来。
他的衬衫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了一小截清晰的锁骨,头发还是扎起来的样子。没戴眼镜,他的眼睛第三次在她面前露了出来。平时戴眼镜的人一旦摘掉眼镜总是会给人一种毫无防备的感觉。
他在她面前停下了。
“夏枳。”
心跳,又开始了,没事的藤原夏枳,只要好好说出来就可以了。她已经想过很多次的那些话。反复在洗手间的镜子前、反复在这条走廊上、反复在暑假的夜晚里排练过的话。
忍足站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是在等自己说出来吧。
夏枳垂下眼。
“忍足同学。”
…说不出来。
她本来想着至少先解释一下之前的事情。然后再说一下自己的心路历程,好好告诉他这并不是什么草率的决定,而是一个很负责任的决定。但只说出来四个字喉咙就又被扼住了。因为感冒的缘故,嗓子本来就没有完全恢复,此刻说不出话的感觉就像眼睁睁看着有人往本就快要熄灭的炭火上又浇了一勺水。
…那就不要强求那么多了吧。至少先把最重要的部分说出来吧,看起来他的炭火好像就要熄灭了。
…其他的以后再说吧。以后会有很多时间说的吧。
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她抬起头,迎上了他的目光。说出了那个二选一的答案。
“忍足侑士。我也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