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迟来的道歉,那句真诚的忏悔,隔着热闹的人群,隔着腾腾的热气,隔着半学期的时光,清晰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也落在了她的心里。没有不甘,没有纠缠,没有想要挽回的意图,只有最纯粹的歉意,和对那段过去的正视。
她终于可以彻底放下,彻底释然了。
聚餐结束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互相说着假期快乐,约着寒假一起出来玩。几个喝多了的男生,勾肩搭背地走在前面,扯着嗓子唱着跑调的歌,惹得大家哈哈大笑;女生们挽着胳膊,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分享着刚才没说完的八卦。
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清辉洒在地上的积雪上,反射着亮晶晶的光,整个世界都白茫茫的,安静又温柔。校门口的路灯亮着暖黄的光,把地上的雪都染成了暖融融的橘色,踩上去咯吱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李晚辞和朱知夏并肩走着,朱知夏挽着她的胳膊,把脸埋在围巾里,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聚餐的趣事,说着谁谁谁喝多了闹了笑话,说着真心话大冒险里爆出来的八卦。李晚辞笑着听着,偶尔应和两句,脚步平稳,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路过街边的奶茶店,还开着门,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朱知夏眼睛一亮,拉着她跑过去:“晚辞!喝杯热奶茶再回去吧!太冷了!”
李晚辞笑着点头,跟着她走了进去。朱知夏点了一杯热可可,她点了一杯三分糖的热芋泥波波,还是她以前最喜欢的口味。只是现在,她喝这个口味,不是因为想起了谁,不是因为这是以前苏砚辞总给她买的口味,只是因为她自己喜欢,仅此而已。她的喜好,再也不会和任何人绑定,再也不会因为某个人,就喜欢或者讨厌一样东西。
温热的奶茶握在手里,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她看着窗外落了雪的街道,心里一片平静,安稳又踏实。
而苏砚辞和刘星眠,走在她们身后不远的地方。
刘星眠手里拎着两个没喝完的啤酒瓶,碰了碰苏砚辞的胳膊,压低声音问:“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说给晚辞听的吧?现在聚餐结束了,要不要过去跟她说句话?正式道个歉?”
苏砚辞看着前面不远处,那个被路灯拉长的、清瘦的背影,脚步顿了顿,随即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不急。道歉要正式,要当面说,要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说,而不是在这里,借着酒劲,显得不真诚。”
“会有机会的。”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轻轻说了一句,眼底一片坦然。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东方的天际线,从最开始的鱼肚白,慢慢晕开一层温柔的橘粉色,晨曦穿过薄薄的云层,温柔地洒在落了雪的校园里,给银装素裹的教学楼、操场、香樟树,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校园里很安静,只有保洁阿姨扫雪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鸟鸣,腊梅的冷香顺着风飘过来,清冽又温柔。
高一(1)班的教室门开着,里面亮着灯,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洒在落了雪的走廊里。
李晚辞背着书包,走进了教室。她是来收拾东西的,清空课桌和储物柜,把这学期的课本、笔记、错题本都带回家,给这兵荒马乱的高一上学期,做一个彻底的收尾。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暖气还没凉,摸起来依旧暖手。讲台上还有昨天值日生留下的半盒彩色粉笔,黑板上还留着最后一节数学课的函数公式,旁边写着“祝大家寒假快乐”的可爱字体。她的课桌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学期的课本,厚厚的一摞错题本,朱知夏上课偷偷塞给她的水果糖,还有她写了一半的物理竞赛题。
她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放进带来的帆布包里,动作不紧不慢,有条不紊。收拾到最里面的抽屉时,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支黑色的按动中性笔,和她现在用的这支是同款,是高一开学的时候,她和苏砚辞一起在晨光文具店买的情侣款。
换做以前,她看到这支笔,一定会心里一紧,要么立刻把它扔掉,要么把它锁在抽屉最深处,再也不看一眼。可现在,她拿着这支笔,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笑,把它放进了自己的笔袋里,和其他的笔放在一起。
不是留恋,不是放不下,只是坦然地接受了,它是自己青春里的一部分,是那段时光的一个纪念品。她不用再刻意回避,不用再刻意丢掉和他有关的一切,因为她心里已经彻底放下了,哪怕看到这支笔,也不会再泛起任何波澜,只会想起,高一刚开学的时候,那个阳光明媚的清晨,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笑着跟她说“好巧,我们用同款笔”。
那段时光有过甜蜜,有过心动,也有过伤害,有过遗憾,可那都是她的青春,她不用逼着自己忘记,坦然接受就好。
就在她把最后一本错题本放进包里的时候,教室门口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她缓缓抬起头,朝着门口望去,正好对上了走进来的苏砚辞的目光。
晨曦从走廊的窗户里,从他的身后照进来,给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圈柔和的金边,他的头发上沾了一点细碎的雪沫,应该是刚从操场晨练过来的,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手里拿着空的书包,还有一条擦汗的白毛巾,显然也是来收拾东西的。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没有躲闪,没有慌乱,没有刻意移开目光,就那样平静地看着彼此,隔着大半个教室,隔着半学期的时光,隔着那段轰轰烈烈又狼狈不堪的青春爱恋,坦然地、平静地,看向了对方的眼睛。
这是自分手以来,他们第一次,如此坦然、如此平静、如此心无杂念地对视。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回到了高一开学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晨曦笼罩的清晨,他也是这样,背着书包走进教室,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她,阳光落在她的的发顶,她抬眼看向他,四目相对,他一见钟情,心跳漏了一拍。
只是现在,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当初的悸动、张扬和势在必得,她的眼神里,也没有了当初的羞涩、温柔和藏不住的笑意。只剩下对过往的释然,对彼此的尊重,和对那段青春的坦然接受。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不甘,没有留恋,只有两个在青春里跌跌撞撞长大的少年少女,在故事的结尾,平静地看向了彼此。
李晚辞先收回了目光,低头继续拉好帆布包的拉链,动作自然,没有丝毫的慌乱。
苏砚辞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迈开脚步,一步步朝着她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很稳,很轻,落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丝毫的迟疑,也没有半分之前的紧张和颤抖,一步步,走到了她的课桌旁,停了下来。
他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米左右的、礼貌又尊重的距离,没有越过她的边界,这是他沉淀了半学期,终于学会的分寸感。
李晚辞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缓缓抬起头,看向他,眼神平静清澈,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安静地等着他开口。
晨曦透过玻璃窗,正好落在两人之间,金色的阳光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梢、雪从枝头落下的簌簌声,能听见时光缓缓流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