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冻得发红的指尖,确实凉。
“外面冷。”我含糊地解释了一句,加快换药的速度,把新纱布缠上去,夹板重新固定。
“能不能不去?”他忽然问。
我抬头看他。
他低头看着我,脸上没有任性,也没有赌气。是一种很淡的厌倦——像一个人看着一碗每天都要喝的苦药,不想喝,但知道必须喝。
“殿下,”我把纱布的末端塞进夹板缝隙里,“今晚的宴,您不去,合适吗?”
他没说话。
沉默就是答案。
殿外隐约传来鼓乐声,远远的,像隔着一层棉花。刘瑾在旁边急得搓手,嘴唇动了动,没敢催。
朱厚照站起来。
礼服的下摆垂落,遮住了脚踝。那一瞬间他看起来不像十四岁的少年——礼服太沉重了,压得他的肩膀微微下沉,但他把背脊挺得笔直。
像一根被压弯了但还没断的竹子。
“你跟着。”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说,声音很低,只有我听得到。
我愣了一下,拎着药箱跟上去。
乾清宫的除夕宴,场面比我想象的大。
殿内红烛高烧,金器银器在烛光里晃得人眼花。长桌从殿内一直摆到殿外,桌上摆着五色果品、福字蜡烛、铜钱形状的年糕。司礼官在殿门燃了一挂长鞭炮,噼里啪啦响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硫磺味顺着门缝灌进来,混着殿内的酒气、脂粉香和烤肉的味道。
大臣们按品级落座,官服的颜色从绯红到青绿,一层一层,像褪色的彩虹。乐声悠扬,舞姬的衣袖翻飞如云,裙摆旋转时带起一阵风,烛火便跟着晃一下。
每个人都在笑。
但那种笑,不是我在灯会上看到的笑。
那是“规矩里的笑”——嘴角的弧度、眼睛的弯度、甚至露出几颗牙齿,都像被尺子量过一样标准。大臣们互相敬酒,说着“万岁千秋”“太子千岁”的吉利话,声音洪亮,表情热烈。
但眼睛是空的。
像一群被上了发条的木偶,在同一个时刻齐齐转头,齐齐开口,齐齐鼓掌。
朱厚照坐在高位上。
衮服端正,翼善冠一丝不苟。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把他的轮廓勾勒得锋利而遥远。
他听着下面的人说“太子千秋”。
没有表情。
像没在听。
他的左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着——不是不耐烦,是一种无意识的动作,像一个人在发呆时手里总要捏点什么。右手被宽大的袖子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夹板。
我站在殿侧的角落里,和其他宫女太监一起,负责添酒、换菜、伺候着。
没人注意到我。
也没人注意到他。
那些大臣们跪拜的时候低着头,起身的时候看他的脸,但看的不是“他”,是“太子”——那个代表着权力和未来的符号。
他们在意的是他能不能继承大统。
不是他胳膊还疼不疼。
不是他困不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