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臣们鱼贯而出,脚步声、寒暄声、轿子的吱呀声混成一片,渐渐远去。太监们开始收拾残席,杯盘碰撞,烛火摇曳,一根燃尽的蜡烛“噗”地灭了,冒出一缕青烟。
朱厚照从高位上站起来。
礼服太沉了,他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凝滞。不是犹豫——是疲惫。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被热闹掏空了之后的疲惫。他的左手撑着扶手借力,指节泛白。
他走过我身边。
“走。”
一个字。
尾音有点哑。
我跟在他身后,穿过长长的廊道。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偶尔有回头的宫人往这边看一眼,目光落在朱厚照身上,又迅速移开——不敢多看。
我知道。太子夜间离席,规矩上是不允许的。他带着一个宫女穿廊而过,更是逾制。
但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没有人敢拦。
也没有人敢问。
他的背影在烛光里忽明忽暗。礼服的衣摆扫过地面的薄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像一条细细的河。
走到东宫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没回头。
廊下的灯笼只剩最后一盏还亮着,火光映在他背上,把玄色衮服上的龙纹照得明明灭灭。
“梨子。”
他叫我。
这是第二次这样叫我了。
“正月十五,”他说,“带你出去。”
风从廊下穿过,吹动那最后一盏灯笼。火光晃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地上跟着晃了一下。
我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肩上。玄色的礼服在夜色里显得更沉了,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和宴会上不一样了——肩膀松下来了,背脊不那么直了,像一个人终于可以卸下那身看不见的铠甲。
“好。”我说。
他没回头。
但我看见他的肩膀松了一下。
不是泄气。
是松了一口气。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月光照在他脸上,礼服上金线的光已经暗了,露出底下那个少年的轮廓。
“你方才说‘挺明显的’,”他说,嘴角微微翘着,“有那么明显吗?”
我想了想。
“有。”
他笑了一下。
转过身,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