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皮肤薄得像一层纸,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在微微跳动。他的嘴唇没有血色,干裂起皮,像冬天干涸的河床。
但他的眼睛还亮着。
那双眼睛看着我,不重不轻,像一杆称,在称我几斤几两。
他旁边坐着一个人。
她穿着深青色的翟衣,上绣金线翟鸟纹,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在烛光里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像雨打荷叶的声音。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肩膀端得很正,但她的手指攥着一方帕子,帕子已经被揉皱了。
皇后。
朱厚照的母亲。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哭过,又忍住了。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戒备,还有一点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一点光,既想靠近,又怕被烫着。
“你就是她?”皇帝说。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不是质问,也不是盘问——是一种“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但我要你自己说一遍”的语气。
我跪下来。膝盖磕在冰冷的地砖上,透过裙子的布料,寒意渗进来。
“奴婢姜梨,叩见陛下,叩见娘娘。”
安静。
炭火噼啪一声。铜炉里一块炭炸开,火花溅出来,落在地上,暗下去,成一粒灰。
“起来吧。”皇帝说。
我站起来,垂手站着,没敢抬头。
“抬起头来。”
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虽然瘦得凹陷,但里面的光很沉。不是烛光,不是火光——是一种压了很多年的、被病痛和政务磨砺过的光。像深冬的河水,面上结着冰,底下还在流。
“你给太子治的胳膊?”他问。
“是。”
“谁教的?”
我沉默了一秒。
“家乡一位郎中。”
他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像一把刀,不快,但很准。我没有躲,也没有低头。
他没追问。
“你觉得太子如何?”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落灰的声音。铜炉里青烟袅袅,在空气里画出一个又一个看不见的圈。
皇后微微皱眉,看了皇帝一眼,又看向我。她的手指在帕子上收紧了一下。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
说“太子英明神武”?太假。
说“太子仁德宽厚”?他不信。
说“太子很好”?太轻。
话到嘴边,转了三圈,最后只化成了一句。
“挺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