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站在廊下。
他穿着那件月白色的中衣,右臂的夹板露出一截白边。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他没穿鞋,光脚踩在砖面上,脚趾冻得发红。
他看见我,没问去哪,也没问见了谁。
只是说:
“回来了?”
“嗯。”
他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没回头。
“梨子。”
“嗯?”
“我是不是——”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挺烦的?”
我愣了一下。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
我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像一层薄薄的雪。他的中衣在风里微微飘动,衣领上的绒毛被吹得乱糟糟的。他光着脚站在冬天的夜里,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猫。
他站在那里,不像太子,不像未来的天子——像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站在冬天的夜里,问一个人自己是不是很烦。
“嗯,”我说,“挺烦的。”
他转过头看我。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在眼睛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眼睛很亮,像灯会上那些灯笼。
“但还行。”我补了一句。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很轻。
像冰面下的水流。
像炭火里最后一点火星子。
像一个人在最深的夜里,听见了一个好消息。
他转过身,继续走。这次没停。
月光跟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没回头。
但我看见他的步子,比刚才轻了一点。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