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见过他的父亲。他知道那张椅子上的瘦,知道那双手的颤,知道那声咳嗽里藏着多少东西。
他知道。
他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风又起了,吹动他中衣的下摆,露出光裸的脚踝。
然后他看了我一眼。
很短。
短到我差点以为是错觉。但那一眼里的东西,我看得很清楚——不是求助,不是告别,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往前走。
他想说点什么。
但他不能说。
我知道他不能说。杨廷和站在那里,二品官服,内阁大学士。他是太子,但他不能说“等一下,我要跟她说句话”。那不像话。那不合规矩。那会让所有人知道——太子身边有个宫女,太子在意她。
所以他没说。
只是看了我一眼。
很短。
然后转回头。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去吧。”我说。
声音不大。风把这两个字吹散了一半,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但他愣了一下。
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走路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然后他点头。
很轻。
像风吹了一下。
他跟着杨廷和走了。
步子不快。
也不慢。
像一个被叫回位置的人。
他走在廊下,月光照在他身上。中衣太薄了,风一吹就贴在身上,露出瘦削的肩胛骨。右臂的夹板在袖子下面露出一截白边,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脚踩在冰冷的砖面上,没有声音。
杨廷和走在他前面半步。绯色官服在夜色里显得很深,像一堵移动的墙。
他们没有说话。
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暗下去,他们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拐过一个弯,消失了。
人走了。
廊下很安静。
风停了。灯笼也不晃了。蜡烛在最后一盏灯笼里安静地烧着,油芯偶尔“嗞”一声,像在叹气。
刚才殿里那点热气。
一下就散了。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站在廊下,手还攥着药匣的把手。指节泛白,掌心有汗。风吹过来,汗变成了冰。
刘瑾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朱厚照消失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