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里是奉天殿,不是东宫。
我站在殿外,看着他。他坐在那张椅子上,穿着那身几十斤重的衮服,戴着那顶压脖子的冠。他看起来像一个人被钉在了画框里——好看,但不属于这里。
杨廷和又站了出来。这次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冬天的河水,流得慢,但沉。
“治国之道,在乎纲纪,纲纪不立,则万事无从……”
纲纪。
又是大词。
我把这个词在脑子里拆开,拆到最小的、能听懂的意思——规矩。
朱厚照侧了一下头。
很轻。轻到殿里的大臣们都没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他在找我。
他在殿侧廊柱后面的阴影里,找到了我的位置。
然后他微微侧头,嘴唇几乎没动,说了一句只有我能听见的话:
“他说完了吗?”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风穿过门缝。
我往前挪了半步,压低声音:
“刚开始。”
他:“……”
他没回头。但我看见他的肩膀塌了一毫米。
我凑近了一点。
“他说你要听话。”
他的嘴角终于翘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不听?”他嘴唇微动。
我想都没想:
“从出生开始。”
他的肩膀颤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在忍笑。他的左手从膝盖上移开,攥了一下扶手,又松开。手指骨节泛白。
他没回头看我。但我感觉到他在笑。那种忍得很辛苦、快要憋不住的笑。
殿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杨廷和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嗡嗡的,像殿顶压下来的回声。
然后他忽然停下来。
殿里忽然安静了。
不是那种“一段话说完了”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在等什么的时候,才会有的安静。
杨廷和转过头。
他看向这边。
看向廊柱后面。
看向我。
他的目光穿过几十步的距离,穿过殿门的阴影,落在我身上。不重不轻,像一把尺子,在量我够不够格站在这里。
“殿下,”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有何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