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看着我。
“他们每天都这样?”他问。
“嗯。”
“那你以前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一点疲惫,也有一点好笑。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站在廊下,穿着那身沉重的衮服,但姿态已经不像在殿里那么端着了——像一棵被雪压了一上午的树,终于抖了抖枝干。
“我没活,”我说,“我是在听课。”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轻轻的、像风一样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浮上来的笑。虎牙露出来,眼睛弯弯的,像他平时在演武场拉弓射中靶心时的样子——带着一点得意,一点少年气。
“你这个人,”他说,“什么都能被你翻译成不用脑子的。”
“本来就是,”我说,“他们说了半天,不就是让你干活、听话、别乱跑?”
他没反驳。
我们继续走。廊下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他的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衮服还是很沉,但他的肩膀没那么塌了。
走到东廊门口,他停下来。
“梨子。”
“嗯?”
“明天,”他说,“你还在外面吗?”
“在。”
他点点头。
“那就行。”
他转身走了。步子比刚才轻了一点。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阳光落在他肩上,金色的龙纹在光里一闪一闪的。
他十四岁。
第一次上朝。
穿着几十斤重的衮服,坐在龙椅旁边,听了一上午他听不懂的话。
然后他回来,问我还在不在。
我忽然觉得,他问的不是“你在不在外面”。
他问的是——
你还在不在。
“在。”我说。
他已经走远了,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但没关系。
我知道他知道了。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