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
“我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李东阳抬起头,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深深地作了一揖。
“殿下,”他说,声音有些哑,“臣老了。臣在这朝堂上站了三十年,学会了一件事——忍。忍到合适的时机,忍到能出手的时候。可臣忘了,有些事,不该忍。”
他直起身,看着朱厚照。
“这份奏章,臣会压住。殿下要查,臣帮您查。但有一件事,殿下要知道——”
他看了一眼门口。窗外的风忽然大了,吹得窗棂嘎嘎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摇晃,像一只在招手的手。
“今天您来臣这里,已经有人知道了。”
朱厚照没说话。他转身往外走。我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李阁老。”
“臣在。”
“你说的那个人——上面的人——是谁?”
李东阳沉默了一会儿。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啦啦翻过去。那几枝梅花终于落了,花瓣散在桌上,黄黄的,卷着边,像一张张写满了字又被人揉皱的纸。
“殿下,”他说,“您查下去,自然会知道。”
朱厚照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我们走出李府大门。天已经暗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橘红色的光在地上铺开,像一条河。巷口有人影一闪——快得像错觉。我回头看,什么也没有。
朱厚照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我跟在后面,总觉得后背发凉,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
“你觉不觉得,”我低声说,“有人在跟着我们?”
他没回头。“知道。”
“那你还——”
“让他们跟。”
我愣了一下。
他停下来,回头看我。巷口的光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嘴角微微翘着,还是那种——像小孩看见了有趣的东西。
“怕吗?”他问。
“不怕。”我说。
“真的?”
“……有一点。”
他笑了。这回是真的笑,虎牙露出来,眼睛弯弯的,像在灯会上看灯的时候。
“走吧,”他说,“回家。”
我跟在后面。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是空的。灯笼在风里晃了晃,影子在地上摇。
但那种感觉还在——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背上,轻轻扯了一下。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