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健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客气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是另一种,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一辈子,终于被人推下去了。
“殿下,”他说,“老臣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奏章,递给朱厚照。
朱厚照接过来。我注意到奏章的边缘微微泛黄,纸张有些卷曲——不是今天写的,也不是昨天写的。它已经在那里躺了很久,像一个人在等一个答案。
“这是老臣写的。请皇上下旨,革去老臣一切职务,交有司论罪。”
朱厚照翻开。里面写着假药的来龙去脉,从恒和堂到刘安,从刘安到王德,从王德到王敞,从王敞到郑鸿,从郑鸿到李东阳,从李东阳到他自己。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纸上的墨迹有新有旧,有些字被涂改过,有些行被划掉重写。这份奏章,不是一蹴而就的。他写了很久,改了很久。
“还有别人吗?”朱厚照问。
“没有了。”
“徐溥说,满朝文武,一半是您的门生。”
“那是老臣的学生,不是老臣的同党。”刘健看着他,“他们不知道这些事。”
“你确定?”
“确定。”
朱厚照把奏章折好,塞进袖子里。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停下来。
他的手按在门框上,指节泛白。没回头。
“刘阁老。”
“臣在。”
“你写这些,是想保他们?”
刘健没说话。
“你自己扛了,他们就没事了?”
刘健还是没说话。
“你扛不住的。”朱厚照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一直伸到刘健脚边。
我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刘健还站在窗前,手扶着窗台,指节泛白。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嘎嘎响,像要断了。
他没看我们。他看着窗外,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走出刘府大门,阳光正好照在门楣上,“刘府”两个金字亮得刺眼。我眯了眯眼睛。
江彬靠在墙上,棍子杵地,嘴里嚼着花生米。钱宁站在他旁边,扇子摇着。
“怎么样?”江彬问。
朱厚照没回答。他翻身上马,伸手给我。我拉住他的手,被他拽上去。
“走。”
“去哪?”我问。
他没回答,一夹马肚子,枣红马蹿出去了。我往后一仰,撞在他胸口上。他的心跳很快,隔着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像擂鼓。
江彬和钱宁跟在后面。四个人骑着马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路边的行人纷纷让开。有人认出了枣红马上的那个人——不是认出了他是太子,是认出了他骑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