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安静了。朱厚照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张带血的遗书。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然后他停下来。
“还有呢?”
钱宁沉默了一会儿。“周文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玉。”
“什么玉?”
“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字。”
“什么字?”
“‘李’。”
殿里更安静了。众人屏息,烛火忽明忽暗。朱厚照没说话。他把那张遗书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李东阳。”他说。
“嗯。”钱宁说,“周文是户部侍郎。李东阳是户部尚书。他是李东阳的人。他死了,手里攥着李东阳的玉佩。这是告诉我们——上面还有人。”
“但他遗书写的是‘一人所为’。”我说。
“嗯。”
“他不想供出上面的人。但他想让上面的人知道,他扛了。那块玉佩是给上面的人看的。不是给我们的。”
钱宁看着我,扇子敲了一下手心。“我也是这么想的。”
朱厚照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他的背影在烛光里,很稳。
“他死了,”他说,“线索断了。”
“没有。”我说。
他转过身看我。
“他留了玉佩。他不想供出上面的人,但他想让上面的人知道他扛了。那上面的人就会知道——他死了,线索断了。他们安全了。他们会出来。”
“出来干什么?”
“出来收网。”
果然。第二天早朝,陆清言又跪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跪了十几个人,比上次多,比上次齐。他们的官服绯色、青色、绿色,一层一层,像被风吹倒的麦田。陆清言的额头还是红的,上次磕破的疤还没好。他跪在殿中央,笏板举过头顶,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皇上!周文已死,遗书在此。假药一案,他已认罪。人已死,案已结。皇后却擅动京营,私抓朝廷命官。臣请——罢查此案,释放郑鸿、方明,还朝纲以清明!”
他磕下去。咚的一声。身后的人跟着磕,咚咚咚,像砍树。老臣们面露狐疑,御史们心虚地交换着目光。有人偷偷抬头看了一眼上面,又低下去。
朱厚照坐在上面,冕旒遮住了他的眼睛。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看见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泛白。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又看了一眼站在文臣列最前面的几个老臣。没有人动。
“说完了?”他问。声音很平。
“皇上!”陆清言抬头,“周文已死,证据已断。再查下去,只会牵连无辜,动摇国本!”
“国本?”朱厚照站起来,走下丹陛。冕旒上的玉珠轻轻晃动,叮叮的,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他走到陆清言面前,停下来。“你知道什么是国本?”
陆清言跪着,没说话。他的额头上有汗,顺着眉骨往下淌。
“周文死了。他留了遗书,说案子是他一个人做的。你信吗?”
陆清言沉默了一会儿。“臣信。”
“为什么?”
“因为遗书在此。因为人已死。因为再查下去,朝局不稳。”
朱厚照看着他,很久。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冕旒上的玉珠轻轻碰撞的声音,叮叮的,像风铃。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嘴角翘一下的轻笑,是另一种——像一个人在等一个答案,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你不信。”他说,“你只是想让朕信。”
他转过身,走回丹陛,站上去。没有坐下。
“周文死了。遗书说他一个人做的。但朕不信。朕查了三年,查了假药、查了兵器、查了仓库里的火。查到了赵虎,赵虎跑了。查到了刘安,刘安找了王瓒。查到了王瓒,王瓒说了郑鸿、方明、周文。查到了周文,周文死了。他手里攥着一块玉佩,上面刻着‘李’字。你们告诉朕,这个‘李’,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