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先帝的人。先帝信你。朕也信你。”他停了一下,“但你的天下,和朕的天下,不一样。”
“臣知道。”
“你的天下,是秤砣。朕的天下,是血肉。”他转过身,看着我。“是陈二,是张大,是王五,是那个指甲发黑的人。是他们的名字,不是他们的命。”
沈廷璋跪在地上,没说话。额头贴着地面,白发散着。他的肩膀在抖。无声地哭。像一棵老松,被风吹断了枝。
朱厚照看着他,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椅子坐下。
“起来。朕不杀你。”
沈廷璋抬起头。眼眶红了,泪痕在脸上,亮亮的。
“朕不杀你。但你不能留在京城了。你去南京,去孝陵。守着先帝。守着你说的那个天下。”
沈廷璋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磕了一个头。很轻,像落叶碰到地面。
“臣,领旨。”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皇上。”
“嗯。”
“先帝走的时候,让臣看着您。臣看了三个月,没看住。但臣看明白了。”
“看明白什么?”
“您和先帝不一样。先帝的天下,是规矩。您的天下,是人。”他停了一下,“臣放心了。”
他走了。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像一棵老松,被移走了。但它曾经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殿里只剩我们两个人。朱厚照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那颗荔枝干,没剥。我坐在他对面,心跳很慢。不是紧张,是累。查完了。人走了。案子结了。
“梨子。”
“嗯。”
“你说,他错了吗?”
我想了想。“错了。”
“那他说的那些——边关的军饷,河工的钱——是假的吗?”
“不是。”
“那他是对还是错?”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东西——不是困惑,是那种,一个人站在路口,不知道往哪走的那种平静。
“他对了。也错了。他对了,是因为他守住了边关,守住了河工,守住了朝廷没垮。他错了,是因为他忘了——守天下,是为了守人。”
他看着我,笑了。不是嘴角翘一下的轻笑,是真的笑了,虎牙都露出来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跟你学的。”
“朕没说过。”
“你做过的。你查假药,不是为了守规矩。你查兵器,不是为了守朝纲。你守的是陈二,是张大,是王五,是那个指甲发黑的人。你守的是人。”
他看着我,收了笑。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他手心里。指尖用力,像握住整个天下。
“朕守的是你。”
刘瑾进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道旨意。是内阁拟的。郑鸿斩,方明流放,王瓒革职,刘安下狱。陆清言罚俸一年,顾行简贬为知县。沈廷璋守孝陵。
朱厚照看完,把旨意放在桌上。
“还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