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低下头,继续缠纱布。
“您刚才说‘疼吗’,您是第一个问的。”
我没说话。旁边一个士兵开口了。他的腿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有血,已经干了,硬邦邦的。
“大夫,您是京城来的?”
“嗯。”
“京城的大夫,都像您这样?”
“什么样?”
“不嫌我们脏。不嫌我们臭。不嫌我们疼。”他看着我,“您刚才说‘疼吗’,您是第一个问的。”
我看着他的伤口。纱布拆开,底下是发黑的皮肉。在泰国读书的时候,我看过战地医疗的资料。老师说,战地救护最大的敌人不是子弹,是感染。没有抗生素,没有无菌环境,一个小伤口就能要人命。现在我站在这里,手里只有一把小刀、一瓶酒、一包药粉。和那个资料里的人一样。我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用酒擦,撒药粉,缠纱布。一个一个来。
朱厚照是傍晚到的。
他没让人开城门。传令兵进去,说“朱将军到了”。守将打开侧门,他骑马进去,没走正门,没让人列队,没让人喊万岁。铠甲上全是灰,和普通军官没什么区别。他只是来了。
主将来的很快。四十多岁,黑脸膛,铠甲上全是灰。他看见朱厚照,愣了一下。
“您是——”
“朱寿。”
主将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他看见朱厚照腰间的刀,看见他站着的姿势,看见他身后跟着的人。他跪下了。“将军。”
“起来。带我看看营房。”
营房里很暗。蜡烛不够,火把不够。士兵们坐在黑暗里,看不清脸。朱厚照走进去,蹲下来,看着一个士兵的伤口。纱布是新的,缠得整整齐齐。
“谁处理的?”他问。
“城外的女大夫。”士兵说。
朱厚照没说话。他站起来,继续走。走到营房尽头,停下来。转身,看着那些坐在黑暗里的士兵。
“我叫朱寿。”他说,“从今天起,我带你们打仗。”
没有人说话。他们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有人来了。
“你们怕不怕?”他问。
没有人回答。
“怕就对了。”他说,“我也怕。”
有人抬起头,看着他。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眼睛。亮亮的。
“不打,你们回去干什么?跟爹娘说,鞑靼来了,我跑了?”他停了一下。“你们想不想打?”
“想!”有人喊了一声。然后更多人喊。
“想!”
“想!”
“想!”
朱厚照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等他们喊完了,他开口。
“那就打。”
他转过身,走了。他没说“朕”。从走进营房开始,他一次都没说“朕”。他说“我”。营房里很暗。他走在黑暗里,铠甲蹭着墙,沙沙的。那些士兵看着他,没说话。但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这个将军,有点不一样。”
旁边的人问他。“哪里不一样?”
“他说怕。”
(第五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