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二年,九月。大同城外。
接下来几天,朱厚照每天出城迎战。
鞑靼人每天来,每天退。不是打不过,是在试探。试探明军的兵力,试探明军的粮草,试探明军的士气。朱厚照不退,也不追。他就在城外列阵,鞑靼人来,他打;鞑靼人退,他看着。他不让他们靠近城墙,也不让自己陷入包围。
每天傍晚,他带着一身血回来。不是他的。每次进城,他第一站不是帅帐,是伤兵营。
第一天,他站在帐篷门口,没进来。
“朕不进去。朕身上有血,脏。”
“伤兵身上也有血。你不嫌他们脏,他们也不嫌你脏。”
他愣了一下。走进来。
他蹲在一个士兵旁边,看着他的伤口。纱布是新的,缠得整整齐齐。
“谁处理的?”他问。
“皇后。”士兵说。声音很虚,但眼睛是亮的。
朱厚照没说话。站起来,走到下一个。又蹲下来看。纱布也是新的,也是整整齐齐。
“皇后。”士兵又说。
朱厚照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每个伤兵都说“皇后”。有的声音大,有的声音小。但都说“皇后”。
他看完一圈,走到我面前。
“你治的?”
“嗯。”
“多少个?”
“这几天加起来,一百多个。”
他看着我。很久。“你的手现在稳多了?”他的语气里带着关切。
“仍然会抖,但没时间顾及这些了。”我回答,努力保持专注。
第二天,他又来了。这次他没问“谁处理的”。他知道。他蹲在一个士兵旁边,看着他的伤口。纱布上有一点点渗血,但不多。
“疼吗?”他问。
“不疼。”
“骗人。”他说。“你咬牙了。”
士兵愣了一下。我愣了一下。这话我说过。他记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下一个。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每天都来。有时候待一刻钟,有时候待半个时辰。他不说话,就蹲在那里看伤口。看纱布,看那些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伤兵开始习惯他了。他们不怕他了。不是不怕皇帝,是不怕这个人。
有一个伤兵,腿被砍了一刀,骨头露出来了。我清创的时候,他一直在抖。朱厚照蹲在旁边,按着他的肩膀。
“别动。”他说。声音很轻,像在哄小孩。
那个士兵不动了。他看着我清创,看着我用酒洗伤口,看着我用小刀把烂肉一点一点刮掉。他看得很认真。眉头皱着,但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