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们背后都说,他每天起最早、睡最晚,不是天生勤快,是心里时时刻刻装着学校的事。老师多,搭餐的细伢子也多,他吃饭总是最后一个——不是不饿,是怕饭不够,别人饿肚子。"
梦瑶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下去:
"妈,您让我嫁个年纪相当的、门当户对的。可您告诉我——这世上还有几个人,能让我想……"她抬起眼,"我想给他热一口饭?"
张桂香猛地抬头,又别过脸去。半晌,她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妈?"
张桂香转过身,脸上全是泪,却笑着骂:"女崽子,你是要妈的命啊。"
梦瑶扑上去,被母亲抱了个满怀。张桂香的手在她背上捶,一下,两下,轻得像拍婴儿。
"热一口饭……"张桂香喃喃地,"你耶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他说,桂香,我就想喝你熬的粥。"
夕阳掉进山坳里,母女俩的影子融成一个。
张桂香的手还在女儿背上拍着,一下,两下。她忽然想起什么,笑意凝在嘴角:"你耶要是知道你看上个和他年纪相当的……"她没说完,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湿了。
梦瑶把脸埋在母亲肩窝里,闷闷地:"妈,您不捶我了?"
"捶不动了。"张桂香叹口气,声音轻得像叹息,"女崽子……"
暮色四合时,母女俩才起身往回走。石板路被夕阳晒了一日,还留着余温。张桂香走在前头,忽然停住脚,望了眼望月村——那里炊烟袅袅,与她出嫁前的记忆重叠在一起。
"梦瑶,"她声音忽然变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你晓得望月村的老规矩么?"
梦瑶一怔:"什么规矩?"
张桂香没答。她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子,在道路上划了两道,一道向东,一道向西:"杜家坪,望月村。你爷爷那辈,为争云蒙岭山坳里的水……"石子重重一顿,"打死过人。"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后来族里立了誓,不论男伢女崽,梦、杜两家永世不准相见,更不准娶嫁。违者——"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逐出族谱,死后不得入祖坟。"
梦瑶站在暮色里,脸白得像纸。
张桂香说完,不敢看女儿的眼睛。她怕看见绝望,更怕看见与自己年轻时如出一辙的执拗。
谁知梦瑶沉默良久,忽然蹲下去,把母亲划的那两道痕,用脚一点点抹平。
"妈,"她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您当年嫁给我耶,族里没人拦么?"
张桂香一愣:"那不一样,望月村梦家跟张家湾没仇……"
"可您图的是他老实本分,图的是他人好——"梦瑶接过母亲方才的话,"您图他是梦家的人了么?"
张桂香张了张嘴,无言。
梦瑶望着远处渐暗的山影,一字一顿:"上辈子的人,为水而死。这辈子的人,为仇而活。妈,这账怎么算,才算得清?"
她转过身,眸子在暮色里亮得惊人:
"除非海枯石烂,
谁也别想把我从杜校长身边拽走。"
张桂香望着女儿,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夜晚。她耶老子把她的包袱扔出门,骂她"有种就别回来"。她摸着黑走了十里山路,是梦瑶的爷爷,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掌着一盏马灯等她。
那盏灯,她记了一辈子。
"女崽子,"她伸出手,把女儿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妈拦不住你。妈只能……"
她没说完。但梦瑶懂了。
山道尽头,杜家坪的灯火次第亮起。
张桂香走在女儿身侧,像二十年前那个夜晚,她耶掌着灯,走在她身侧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