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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冰裂（第5页）

天快亮时，她对着镜子，看见里面的人像一件即将被送出去的祭品。她拿起梳子，慢慢把头发梳顺，一下，又一下——仿佛梳的不是头发，是自己最后一缕干净的魂。

好了，魂也就封存好了。剩下的这具躯壳，应该足够去换那些所谓的前程、债务和转正通知书了

。

然，昨天——

倘不是"恶人自有恶报"，她疼爱的小妹又落入了虎口，其后果至今想起来仍是一身冷汗。

叔叔来到小妹房间的时候，天刚擦黑。他没敲门，像影子一样滑进来，把帽子反扣在桌角，露出剃得发青的头皮。

他没看李萍，只拿起茶几上半瓣柚，慢条斯理地剥开，指甲陷进果肉，汁水顺着指缝滴在桌布上，像一小滩尿渍。"听说你不想嫁？"声音压得很平，平得如同一把尺子，量出她未来有多窄。

"……"李萍不敢当面顶撞。

那畜生咧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獠牙，冰冷的语调像毒蛇爬过脊梁：

"嫁给刘会计的儿子怎么了？！大队七个支委，我家占三个！有什么好事还会跑了他刘会计的儿子吗！"

他阴鸷地眯起眼，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只有一层灰蒙蒙的膜，像久无人住的屋子。

"学校缺两个民办教师，老子一句话，你就能去！"他猛地俯身，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拽到眼前，口臭混着烟味喷在她脸上，两颗黄牙像獠牙一样闪着光。

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嘶嘶的声音："不嫁？可以。从这一刻起，你我恩断义绝。把这些年我施舍给你们姐妹的每一粒米、每一分钱，连本带利，算清楚！然后，给我滚！"

语毕，他带着一声令人胆寒的冷笑，拂袖而去。

李萍站在原地，好一阵没喘过气来。

她忽然觉得——

这屋子不是屋子，是一只倒扣的碗；

她不是人，是养在碗底的一只蚂蚁；

而那个畜生父亲，就是那只偶尔掀开一条缝、往里吹口气的手。

她哭，却不敢出声，怕一出声，那只手就会伸进来，把她碾得粉碎。

暴风雨已经过去，

病树前头已经万木春。

她望着眼前熟睡的妹妹，替她掖好被角，指尖掠过妹妹的额发，不由得生出一阵从没有过的轻松。——像在黑暗中摸索了整夜的囚徒，终于在黎明前触到了钥匙。

这一瞬，才肯让自己喘口气。

九泉下的父母，若真能隔黄土望见，也会把那口悬了半辈子的叹息，轻轻吹成一句——"傻闺女……"

风从窗口路过，把未说完的话接了过去，那是初秋清晨特有的、带着露水和草木苏醒气息的微风，吹散在终于亮起来的天光里。

不必说完。

从今往后，

她们的每一口呼吸，

都是对那句话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