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一月,北境派来使者,携容慕宁尸骨,归葬容府。
灵车缓缓驶入京城,一路之上,百姓沿街而立,皆披素服,焚香祭拜。灵车之上,棺木漆成黑色,刻着“镇北将军容慕宁之柩”,车旁骑兵肃立,甲胄素白,神情肃穆。
宋如昔扶着婆母,立在容府门前,望着灵车缓缓靠近,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上。她看着那口棺椁,被侍卫小心翼翼抬下,看着那熟悉的、染满鲜血的铠甲,被一同抬入府中,只觉眼前发黑,险些栽倒。
筱蝶紧紧扶着她,小脸上满是担忧:“姐姐……姐姐你没事吧?”
宋如昔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没事……我没事……”
可她怎么会没事?
那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那个答应她要一生相守的夫君,那个用一生守护家国的英雄,如今却只剩一具冰冷的尸骨,埋在容府的陵冢里,再也不会醒来,再也不会提灯看她,再也不会与她闲话家常。
北境黄沙,埋尽忠骨。
玄铁城一战,容慕宁身中数箭,又遭刀劈,重伤之下,依旧挥枪杀敌,直至力竭,被狄人铁骑踏于身下。临死前,他攥紧腰间玉佩——那是宋如昔送他的定情之物,玉上并蒂莲,早已被血渍浸染,模糊不清。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写下绝笔信,字字泣血,托付给亲兵:“若我身死,尸骨归葬容府,告吾妻如昔,慕宁……负你矣……愿安国太平,百姓安业……”
亲兵拼死杀出重围,带回尸骨与绝笔,却终究没能带回那个鲜活的容慕宁。
灵堂之中,宋如昔展开绝笔信,宣纸之上,墨迹淋漓,血痕斑斑。她一字一句读着,“吾妻如昔,见字如面。余戍守北境,数载有余,幸得太平,狄人远遁。然沙场凶险,余身负重伤,恐难归矣。此生,未能与你相守白头,未能陪你看遍山河,是余一生之憾。然余所护,乃家国安宁,百姓安康,死得其所,亦无憾矣。汝当好好活下去,代余看遍盛世太平,代余守护容府,代余……思念故人。”
读罢,宋如昔再也撑不住,泪如雨下,浸湿了宣纸,晕开了字迹。她抱着那封绝笔信,瘫坐在地,哭声压抑而凄厉,仿佛要将一生的悲痛,尽数宣泄出来。
婆母扶着她,老泪纵横:“慕宁……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府中烛火,依旧明亮,却照不进众人心中的阴霾。月色如故,云影依旧,可容府之中,却再也没有了那个少年将军的身影,再也没有了那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容慕宁。
三载光阴,倏忽而过。
北境早已平定,狄人臣服,安国河清海晏,百姓安居乐业,这般太平盛世,皆是容慕宁与无数忠烈将士,用性命换来的。可宋如昔却总在这般长夜,望着如故的灯,如故的月,如故的云,恍惚见故人立在眼前。
她仿佛看见,容慕宁身披铠甲,立于北境城头,望着万里山河,目光坚定;看见他浴血奋战,挥枪杀敌,英姿飒爽;看见他在深夜营帐,望着京城方向,轻声唤她“如昔”,眼底满是思念;看见他最终力竭,倒在黄沙之上,手中依旧紧攥着那枚并蒂莲玉佩,嘴角却带着一丝释然的笑。
她伸手去触,却只触到一片虚空,指尖冰凉,唯有夜风穿过窗棂,带着北境黄沙的气息,拂过她的发梢,仿佛故人在耳边低语:“如昔,好好活下去。”
长夜灯如故,云如故,月如故。
故人之姿,仿佛立于眼前,鲜衣怒马,忠烈赤诚。
可北境黄沙之下,忠骨已烬,魂归万里。
世人皆赞容慕宁为安国英雄,名垂青史,可唯有宋如昔知晓,那英雄二字背后,是数载沙场厮杀,是满身伤痕累累,是生死关头的坚守,是对家国百姓的赤诚。他一生苦厄,一生艰难,却从未退缩,从未后悔,直至最后一刻,依旧践行着“慕宁”二字的执念,守护着安国的安宁。
如今,灯还亮着,月还照着,故人却再也不会归来。
宋如昔立在灯下,望着如故的夜色,望着那仿佛立于眼前的故人身影,泪水缓缓滑落,却带着一丝释然的笑。
慕宁,你看,安国太平了,百姓安业了,你所愿的安宁,已然实现。
我亦没有忘记你的嘱托,守着容府,守着婆母,守着筱蝶,带着你的期盼,好好活下去。
长夜灯如故,故人未远,魂亦相随,岁岁年年,共守这太平山河,岁岁年年,永不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