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他细品这感觉,一阵剧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眼前的景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间扭曲、破碎。
等他再次站稳脚跟,天旋地转的感觉尚未完全消散,入眼的已不再是那梦幻的水上乐园。
四周嘈杂的人声取代了空旷的回音,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陌生的公交站台旁,灰蒙蒙的天空下着细密的冷雨。视线穿过撑伞的行人,他看见那个小孩就站在不远处的雨幕中,身上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雨衣,像是一朵在阴霾中倔强开放的小花。
小孩并没有看向他,而是直勾勾地盯着马路的尽头,眼神里透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执着与落寞,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人,或者是在目送着什么人离去。
黄家友顺着小孩的目光看去,看到了一个男人和一群看上去不像是好人的小混混勾肩搭背,但是男人的目光却在小孩的身上。
小孩看到男人,兴奋得想要跑过去叫他,但是男人立马瞪大了双眼,那双眼炯炯有神,好像在跟小孩说:
不要过来!
小孩停下了脚步,只是死死盯着男人,牙齿死死咬着嘴巴。
突然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黄家友环顾四周,这才发现那稚嫩的声音是小孩的内心自白:
爸爸说,不要说话,不要动,在原地等他,他就来接我。
一阵熟悉的失重感猛地将黄家友拽回现实,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将他从深水区猛然拉出,肺部骤然一紧,意识在刹那间重新拼凑。
眼前的车站雨幕与那件晃动的黄色雨衣瞬间如烟雾般消散,光影扭曲,如同被风吹散的幻象,他又重新跌回了那个色彩斑斓却略显诡异的水上乐园里。
五彩的滑道盘旋如迷宫,水花在空中溅起又落下,泳池的水波依旧在墙面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像无数游动的鱼,但此刻黄家友的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他不再困惑,不再逃避,心中那团混沌的迷雾被一道微光刺穿。
刚才那一瞬间的窥视,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梦境回放,让他瞬间读懂了小孩眼中的执着。
那个穿着黄色雨衣的小身影,站在雨中的站台,目光穿越雨帘,不是在看别人,而是在等爸爸。
那是一种近乎执拗的等待,一种被“听话”二字牢牢束缚的忠诚。
他明白了小孩为何如此害怕却又不肯开口——他在固执地坚守着某种“听话”的承诺,仿佛只要不动、不走、不哭,爸爸就一定会回来。
哪怕是在这个陌生的、扭曲的异度空间里,他仍用稚嫩的肩膀扛着那份不属于他年龄的责任。
黄家友低头看着眼前的小孩,那张小脸苍白而安静,像被时间遗忘的雕像。他握着小孩的手紧了紧,掌心传来一丝微弱的温度,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迷茫,而是充满了温柔的坚定,像一盏终于点燃的灯。
黄家友凑近小孩的耳边,用尽可能轻柔、却充满力量的声音劝说道:
“别等了,我知道你在等爸爸……但他现在一定在等着你主动去找他,而不是让你在这里傻傻地守着。他想见的,是你奔跑的样子,是你笑的样子,不是你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你不需要那么听话了,真的。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
小孩原本呆滞的眼神在听到这句话后,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泛起了一圈圈涟漪,那涟漪从眼底扩散至整个瞳孔。
他那双原本写满恐惧与迷茫的眼睛,缓缓聚焦在黄家友的脸上,睫毛轻轻颤动,似乎在确认这话语的真实性,确认这世界是否终于允许他放下。
当看到黄家友眼中毫不掩饰的肯定与鼓励时,小孩紧绷的小脸终于松弛了下来,像冰封的湖面在春日下缓缓融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纯真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孩子气的雀跃。
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轻轻地点了点头,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如同晨雾遇见朝阳,轮廓逐渐模糊,化作点点微光,像夏夜里的萤火虫,温柔地升腾。
在彻底消失前,他似乎终于放下了那份沉重的“听话”,不再被责任与等待禁锢。
他朝黄家友眨了眨眼,仿佛在说“谢谢你”,然后化作一缕轻风,消散在了黄家友面前,只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安心气息,和那一片重新恢复平静的水波光影。
“还不错。”苏壬的语气虽然平淡,但是黄家友感受到了那份真诚的称赞。
“这里和医院完全不一样。”黄家友环顾四周,这里给他的感觉虽然也有那种奇怪的窒息感,但是颜色的冲击也给他带来了安心感。
“有一些小孩会躲起来。”苏壬没有理会黄家友的感慨,而是回过头自顾自地说着,并且缓缓走向刚刚的滑梯入口。
“我要怎么找到他们?”黄家友跟了上去,四处寻找那些躲起来的小孩,但是肉眼似乎无法找到。
“找人这种事情,你们警察不是最擅长的吗?”苏壬说着说着,坐在了滑梯入口处,看着蜿蜒的滑梯不知道通往何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