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榻前,眼里带着怒火,眉心拧起地看他。
眼前的人耐心等她控诉完,神色已在思量间恢复平静:
“它能伤我,是因为如果没有我,陆寻和陆向晚也会经历这一难。你故意让我与他们同行,是因为觉得有我在,便可以保他们周全。却忘了,我会出现在这里,只是因为你,而云梦仙君,不该出现在这里。”
对面的人神色清冷,说出这句话的语气更接近于冷漠。
冷漠的眼睛在看她,也在冷漠地向她宣告他们之间的身份,宣告他从未忘记过他身为云梦仙君的职责。
林樾迎着他的目光,呼吸深深,眸色冰冷而对抗:
“既然如此,那你还来做什么?”
既然这么忌惮她,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她?杀了她,所有的问题都可以解决。
裴云深定定地望着她:“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已经告诉了你。”
林樾皱了眉,对抗的眸子困惑而迷茫,她当然记得他回答过她这个问题。他说,他会探寻神明的边界,找到属于他们两个之间的相处方式。
他的脸明明无情得如一座永远也不会产生私情的神像,却又似在向她述说着违背神明之责的誓词,荒诞至极。
站起来的人向她走近,比她高出近半颗头的清眸,凝着她,却无丝毫的俯视之意,而是一种似温风拂面,极为耐心的引导:
“云梦仙君的力量的确可以解决这世间的许多人许多事,可强大的力量介入因果,只是强行制定了结局,却抹杀了世间万物在漫长的时间中自我修行的无限可能。”
“如果凡人永远相信神明,渴望强大的力量来介入因果,到最后只会忘记他们本来就具备的力量,失去争取、改变和创造的能力,然后将所有不能解决之事,都归咎于神明的无情和天道的冷漠。”
“天德不以为首,允万物生,也允万物落。在天道的眼里,善恶并无不同,生死亦然,它本来,便不该有情。”
林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后退了一步,她好像听懂了,又好似没听懂。
而对面的声音还在回答她的问题:
“因此,我将自己的修为压制在了与你们此行之人中最高者同等的境界,解决你们可以解决的任何问题,却唯独不能解决,你们本不能解决之事。这便是我所探索到的,作为云梦仙君所能触及的边界。”
“也是我能陪着你走完这一生的边界。”
他的眸子平静又深邃,冷漠又认真。
空荡的房间里,四目相对,一片寂静。
林樾仰望着她面前的人,没有恼怒。
这就是裴云深,一个看得见,摸得着,也最像神明的云梦仙君,一个绝对的旁观者。
她仿若又一次回到了上一世,与他被困在阵中的那两百年中。
其实她已经忘了许多的人和事,却一直记得那个困住她的人从未像九洲上的那些人一般张口闭口她的罪孽,睁眼闭眼诛杀她的决绝。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一处,困着她,守着她,甚至可以说是陪着她。
就连杀她这件事,不是因为他想杀,而是因为时间到了,她该死了。
那一刻的她突然有些怀疑自己对裴云深的厌恶,究竟是因为她对这个世上的神明太过怨恨和绝望,还是因为她对站在她面前的人存有了某种不可说的期望。
她不知道。
她只是看着面前那张融合了两世的冷颜,问他:“如果这一世的我选择了和上一世同样的路,你是不是依然会毫不留情地诛杀我?”
“不会。”
简单的两个字让林樾的瞳仁骤地一缩,而后是补全的四个字。
“是你不会。”
倔强的眸子微微颤动,她偏过头笑出了声,在向他靠近一步后,盯回他的眼睛,字字挑衅:
“我!偏!要!”
平静的眸子深邃似海,浩瀚如宇,在对望的宁静中,接下她所有的叛逆和桀骜不驯。
回答她:
“你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