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造办处的“鸿门宴”
腊月二十八,紫禁城,内务府造办处。
往年这个时候,这里早已张灯结彩,各司局主事、采办、管事们络绎不绝,都是来“孝敬”造办处总管广禄大人的,以求来年能从内务府的肥差里分一杯羹。可今日,造办处正厅里,气氛却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广禄端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手里死死攥着一串紫檀佛珠。他面前,站着内务府七十二司的大小管事,足有上百人,个个噤若寒蝉。而厅堂正中,站着两个人。
紫薇和金锁。
紫薇依旧是一身四品女官的藏青旗装,腰杆挺得笔直。金锁垂手立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捧着厚厚一摞账簿,以及一本摊开的账册,正是萧剑从西域带回的那本“内务府丙辰年采买实录”。
“紫薇姑姑,”广禄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强压的怒火,“你今日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把内务府所有管事都叫来,是要开堂会审吗?”
“回广禄大人,”紫薇微微欠身,语气恭敬,眼神却锐利如刀,“皇上授命本官稽查后宫账目,整顿内务府风气。既然要查,自然要查个明明白白,也免得日后有人说我紫薇,是借机打击报复,排除异己。”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厅中那些神色各异的管事,继续道:“本官接手稽查司这半个月,翻阅了针工局、织造局、银作局、皮作局等十二个司局近三年的账目,发现诸多疑点。其中,涉及款项巨大、情节最为恶劣的,当属造办处丙辰年(也就是三年前)的一批西域军需采买。”
“哐当!”
广禄手中的茶盏重重砸在桌上,碎瓷和茶水溅了一地。他猛地站起身,指着紫薇,厉声道:“放肆!西域军需乃是朝廷机密,岂是你一个小小女官能随意置喙的?更何况,丙辰年的账目早已封存归档,你从哪里得来的账册?该不会是伪造的,想要构陷本官吧?!”
“账册是真是假,大人一看便知。”紫薇不慌不忙,从金锁手中接过那本“实录”,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朱红小字,朗声道:“丙辰年七月,内务府造办处经手,向西域某部族采购战马三百匹,单价白银五百两,共计十五万两。可本官查过兵部存档,同年,西域确实有进贡战马,却是五百匹,而且,是皇上赏赐给西域都护府的,分文未取!”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什么?分文未取的贡马,到了内务府账上,竟成了花十五万两买的?”
“三百匹变五百匹,这中间的差价……”
“这……这可是贪墨军饷的大罪啊!”
广禄脸色由青转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强作镇定,冷笑道:“一派胡言!兵部存档岂是你一个后宫女官能随便看的?定是你伪造账册,又勾结兵部小吏,篡改档案,想要诬陷本官!”
“大人不必急着给本官扣帽子。”紫薇神色不变,又从金锁手中取过一份盖着兵部大印的公文副本,“这是本官昨日请皇上特旨,从兵部调阅的丙辰年西域贡马记录副本,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五百匹良驹,乃西域都护府敬献,皇上龙心大悦,特赐丝绸、茶叶若干,未曾支付分文银两。上面,有当时兵部尚书、西域都护,以及……经办此事的造办处管事,刘福的签字画押。”
她目光如电,射向站在广禄身后、早已面无人色的刘管事:“刘管事,这上面的字,是你签的吧?”
刘管事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才……奴才是奉广禄大人之命……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啊!”
“刘福!你胡说什么!”广禄勃然大怒,一脚踹在刘管事心口,“分明是你这狗奴才欺上瞒下,中饱私囊,如今竟敢反咬一口!”
“是不是反咬,自有公断。”紫薇不再看他们狗咬狗,而是从怀中又取出几份账册副本,一一分发给在场的几位资历最老、平日还算清正的管事,“这里是丙辰年至今,造办处经手的十七桩大宗采买账目,涉及丝绸、药材、木料、瓷器,总计亏空白银……两百八十三万两。”
“两百八十三万两?!”一个老管事失声惊呼,手中账册“啪”地掉在地上。
“这还只是本官目前查实的。”紫薇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回荡,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这些亏空,有的被做成了‘损耗’,有的被记在了‘孝敬上官’的头上,更有甚者,直接伪造西域、江南商贾的印信,虚报价格,中饱私囊。而最大的几笔,都与当年方之航将军被诬陷通敌的‘军火案’时间吻合,经手人……无一例外,都是广禄大人,以及您那位如今在冷宫‘养病’的旧主——皇后娘娘。”
广禄彻底慌了。他指着紫薇,手指颤抖:“你……你血口喷人!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岂容你污蔑!皇上……皇上不会信你的!”
“皇上信不信,本官说了不算。”紫薇收起所有账册,挺直脊梁,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广禄那张扭曲的脸上,“本官已将所有证据,连同奏折,八百里加急,呈送御前。在皇上圣裁之前,按照宫规,凡涉及巨额亏空、有重大贪墨嫌疑者,需暂时停职,配合调查。”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来人!将造办处总管广禄、副管事刘福,以及账册上所有有嫌疑的经手管事,全部拿下!暂时关押在慎刑司,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紫薇!你敢!”广禄目眦欲裂,想要反抗,却被紫薇带来的、早已安排好的稽查司侍卫死死按住。
“本官奉旨稽查,有何不敢?”紫薇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冰冷语调说道,“广禄,二十年前,你帮皇后构陷方将军时,可曾想过今天?你克扣绣娘工钱、逼死无辜女子时,可曾想过报应?今日,就是你的报应。”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对着满厅呆若木鸡的管事们,朗声道:“从即日起,内务府造办处,由稽查司暂管。所有账目重新核算,所有采买暂停,待案情查明,皇上定夺。诸位若有冤情,或知晓内幕,可随时来稽查司找本官。本官在此立誓,定要还内务府一个朗朗乾坤!”
二、长春宫的“疯魔”
紫薇雷厉风行查抄造办处、拿下广禄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紫禁城。
长春宫,冷宫。
这里早已不复当年的富丽堂皇,朱漆剥落,廊柱蒙尘,只有几个年老体衰的太监宫女,面无表情地守着宫门。宫内,药味浓得呛人。
皇后披头散发,只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赤着脚,在冰冷的地砖上来回踱步。她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广禄那个废物!连个小丫头都对付不了!本宫当年怎么就信了他!”
容嬷嬷跪在一旁,脸上带着新鲜的巴掌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娘娘!娘娘您要保重凤体啊!那紫薇再嚣张,也不过是个女官,皇上不会信她的!只要娘娘您……”
“闭嘴!”皇后猛地转身,抓起桌上的一个药碗,狠狠砸在容嬷嬷头上,“保重凤体?本宫还有什么凤体!广禄落在她手里,那本账册……那本账册要是被皇上看到,本宫就全完了!全完了!”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扑到妆台前,疯狂地翻找着。妆奁、首饰盒被她扫落一地,最后,她从最底层的一个暗格里,摸出一把精致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