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清河县的真相
三日后,清河县驿站。
紫薇坐在临时布置的公案后,脸色冷得像冰。她面前摊开着苏月连夜送回的赈灾账册副本,以及与账册对应的、从州府衙门搜出的“实发记录”。两相对比,触目惊心。
“永和二十三年七月,朝廷拨付赈灾银十万两,粮五千石。”紫薇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清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可账册显示,实际发放到清河县灾民手中的,只有银三万两,粮一千石。余下七万两银子,四千石粮食,去向不明。”
她抬起头,目光如炬,扫过跪在堂下的几个人——清河县令刘文远,师爷赵四,以及被苏月从州府连夜押解回来的知府钱谦益。
“钱大人,”紫薇看向钱谦益,这个年过四十、面白无须、此刻却面如死灰的知府,“你是和珅的门生,也是这次赈灾的总负责人。说说吧,那七万两银子,四千石粮食,去哪儿了?”
钱谦益浑身发抖,额头抵地:“公主明鉴!下官、下官确实收到了十万两银子和五千石粮食,可、可下官也是奉命行事啊!那些银子粮食,下官一分没敢动,都、都按照上头的吩咐,转、转出去了……”
“转给谁了?”尔康沉声问。他坐在紫薇身侧,虽然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但目光锐利,气势慑人。
“是、是……”钱谦益支支吾吾,眼神闪烁。
“不说?”紫薇冷笑,拿起一份供词,“你的师爷可都招了。七月十五,你收到京城密信,命你将七万两银子分三批,分别存入‘通源’、‘永昌’、‘福泰’三家钱庄。粮四千石,则伪装成商货,运往天津码头,装船出海。钱大人,你好大的胆子!朝廷赈灾的银子粮食,你也敢私自截留,中饱私囊!”
“不、不是中饱私囊!”钱谦益急声喊道,“公主,那些银子粮食,下官真的没进自己口袋!是、是上头要的!是宫里……宫里有人要!”
“宫里谁?”紫薇厉声问。
钱谦益张了张嘴,却像被掐住喉咙的鸭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眼中是极致的恐惧,仿佛那个名字一旦说出口,他就会立刻死无葬身之地。
“不说?”紫薇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钱谦益,你可知,贪墨赈灾款项,按大清律,是抄家灭门的大罪。你若说出幕后主使,本宫或可念你检举有功,从轻发落。你若执迷不悟……”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寒:“本宫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先斩后奏’!”
话音刚落,苏月“唰”地抽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钱谦益咽喉。
死亡的恐惧终于压倒了其他。钱谦益瘫软在地,涕泪横流:“我说!我说!是、是……是李公公!是太后身边的李进忠,李公公!”
厅内一片死寂。
紫薇和尔康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但随即,又化为一种“果然如此”的冰冷了然。
李进忠,太后的心腹太监,慈宁宫的首领太监。在慈宁宫“病重”期间,正是他控制了整个宫殿,隔绝内外。和珅死后,紫薇本以为宫中威胁已除,没想到,真正的毒蛇,竟然盘踞在太后身边,盘踞在她最信任的人之中!
“继续说。”紫薇坐回主位,声音平静,但握着案角的手指已然泛白。
“是、是……”钱谦益喘息着,语无伦次,“李公公说,太后年事已高,需要……需要提前准备‘身后事’。那些银子,是存着给太后修建陵寝、打点后事的。那些粮食,是运到天津,换成南洋的珍稀药材,给太后……延年益寿的。李公公还说,这是太后的意思,让下官务必办妥,否则……否则就要下官全家的命!”
“荒谬!”尔康拍案而起,牵动了伤口,疼得脸色一白,但怒气更盛,“太后深明大义,心系百姓,岂会为了一己之私,截留赈灾款项,置数万灾民生死于不顾?钱谦益,你到了这个时候,还想构陷太后?!”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啊!”钱谦益磕头如捣蒜,“李公公确实是这么说的!他还、还给了下官太后的信物为证!”
“什么信物?”
“是、是一枚玉佩。”钱谦益从怀中哆哆嗦嗦掏出一枚羊脂白玉佩,双手呈上。
苏月接过,递给紫薇。
玉佩温润细腻,雕刻着精美的凤穿牡丹图案,背面刻着一个娟秀的“寿”字。紫薇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太后六十大寿时,乾隆亲赐的寿礼之一,太后常年佩戴,从未离身。
玉佩入手微凉,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紫薇心口剧痛。
难道……真的是太后?那个在慈宁宫对她殷殷嘱托、将“凤卫”托付给她的皇祖母,那个看似深明大义、实则……
不,不可能。太后若真贪图这些,当年就不会支持她办学,不会将“凤卫”交给她。这玉佩,说不定是李进忠偷的,或者……是有人伪造,故意栽赃!
“这玉佩,是李进忠何时给你的?”紫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是七月十日,李公公亲自来州府交给下官的。”钱谦益忙道,“他说太后有密旨,让下官照办。下官起初也不敢,可、可李公公说,这是太后的意思,若下官不从,就是抗旨。下官……下官实在不敢违抗啊!”
七月十日……那正是西北战事最吃紧、尔康中毒、紫薇“重病”、太后“悲痛不起”的时候。李进忠趁乱行事,打着太后的旗号,截留赈灾款项,时间上完全对得上。
“李进忠现在何处?”尔康问。
“不、不知道。”钱谦益摇头,“自从公主和将军回京的消息传来,李公公就再没联系过下官。下官听说……听说他好像离开京城了。”
离开京城?是畏罪潜逃,还是……另有图谋?
紫薇握紧玉佩,眼中寒光闪烁。她转头看向尔康,低声道:“必须立刻回京。李进忠是关键人物,他知道的,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