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漪笑了,拉住她的手。“认不出来了。太好看了。”
阿蘅的脸红了。她身后,一个高大的北狄汉子翻身下马。他生得虎背熊腰,满脸虬髯,眼睛却出奇地亮,像鹰一样。他走到阿蘅身边,朝谢明漪行了一个北狄的礼。
“呼延拓。”他说,声音洪亮,像打雷。
谢明漪还了一礼。“久仰大名。”
呼延拓咧嘴笑了。“久仰大名?什么大名?杀人的名还是打仗的名?”
谢明漪也笑了。“都有。”
呼延拓哈哈大笑。阿蘅白了他一眼,他立刻收了笑,乖乖站在旁边。谢明漪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呼延拓是来议和的。不是派使者来,是自己亲自来。他带了厚礼——三百匹良马,一百张白狐皮,还有一箱子北狄的金银器皿。他说,北狄愿意向南梁称臣,年年纳贡,岁岁来朝。只求南梁开放边境互市,用粮食和布匹换北狄的马匹和皮货。裴砚没有立刻答应,只说会禀报朝廷,请陛下定夺。呼延拓也不急,说那就等着。他转头看了看阿蘅,又说,顺便带阿蘅来串串门。
呼延拓在将军府住了三天。这三天里,他跟着裴砚去巡营,跟着周虎去骑马,跟着石头去伙房蹭饭。他和谁都聊得来,和谁都称兄道弟。可他最常待的地方,是阿蘅身边。阿蘅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阿蘅做饭,他烧火;阿蘅洗衣裳,他打水;阿蘅和谢明漪说话,他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一句嘴都不插。谢明漪看在眼里,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感动。这个人,在北狄是万人之上的首领,可在阿蘅面前,就是一个笨拙的、小心翼翼的男人。
“阿蘅姐姐,”她悄悄问,“他对你好吗?”
阿蘅的脸红了。“好。”她说,声音很轻,可谢明漪听得出,那是真心实意的好。
“那就好。”谢明漪握住她的手,“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阿蘅的眼眶红了。“明漪妹妹……”谢明漪摇摇头。
“别说了。好好过日子。”
阿蘅点点头,把眼泪憋回去。
呼延拓走的那天,阿蘅在营门口站了很久。她没有哭,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支渐渐远去的队伍。谢明漪站在她身边,陪着她。
“明漪妹妹,”阿蘅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从前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在太后身边忍一辈子,忍到老,忍到死。从来没想过,还能有今天。”
谢明漪握住她的手。“你值得的。”
阿蘅摇摇头。“我不值得。我做过很多错事。帮太后传话,替太后害人。那些事,洗不掉的。”
谢明漪看着她。“阿蘅姐姐,我娘说过一句话。她说,人这一辈子,谁不犯错?错了不要紧,改了就好。要紧的是,往后怎么活。”
阿蘅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她靠在谢明漪肩上,哭了一会儿。然后擦干眼泪,笑了。
“你说得对。”她说,“往后怎么活,才要紧。”
她翻身上马,策马远去。谢明漪站在营门口,望着那道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草原尽头。
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草香。谢明漪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怀瑾在屋里哭了,声音洪亮,像小喇叭。她加快脚步,推开房门。裴砚正抱着怀瑾,笨手笨脚地哄。怀瑾不领情,哭得更厉害了。谢明漪笑着接过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拍着。怀瑾闻到她身上的气味,渐渐不哭了,抽噎着,把脸埋在她颈窝里。
“他又闹你了?”她看着裴砚。
裴砚的衣襟上有一滩湿印,是怀瑾的口水。他的脸上还有一道红印,大概是怀瑾抓的。他站在那儿,头发有些乱,衣襟敞着,狼狈得很。
“他饿了。”裴砚说。
谢明漪笑了,抱着怀瑾坐下,喂他吃奶。小家伙吃得急,呛了一口,咳嗽了几声,又继续吃。裴砚在她身边坐下,看着怀瑾吃奶的样子,嘴角微微扬起。
“明漪,”他忽然说,“谢谢你。”
谢明漪抬起头。“谢什么?”
裴砚伸手,轻轻摸了摸怀瑾毛茸茸的小脑袋。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谢明漪的眼眶热了。她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看着怀瑾吃奶。窗外,太阳落山了,晚霞把半边天染成金红色。草原上的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晃,远处的雪山在夕阳下闪着金光。怀瑾吃饱了,打了个小小的嗝,在她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小肚子一起一伏。
谢明漪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怀瑾,”她轻声说,“你要记住,你爹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裴砚的耳朵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和孩子一起揽进怀里。
窗外,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北疆的夜,安静得像一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