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爬上枝头,喜娃坐着驴车回来了。
王瘸子乐呵地冲到门口,却惊得大叫一声:“这是怎么了!好好的衣裳,怎么成这样了!”
陆念闻言,从院子里探出头:“怎么了?”
不问不要紧,一问喜娃再也忍不住,扑到她怀里大哭起来。
陆念扶正她今早梳了半天的发髻,拍拍她衣上的泥土,心疼地擦去她脸上的泪:“让谁欺负了?我去帮你讨回公道。”
喜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半晌才答道:“陆念!我不去念书了!我不上学了!我就是条贱命,就不该去凑这个热闹!我不上学了!”
陆念拍着脊背,给她顺气,一如她们在城隍庙里那样,等到喜娃哭得没那么厉害了,才问:“到底怎么了,你先和我说说。”
喜娃是高高兴兴去上学的,她一路上攥着新袍的袖口,临入学堂前正了正陆念给她买的书匣子。
可到了学堂才知道天有多高。
这个是什么编修的儿子,那个是什么监丞的弟弟,这个家中有良田几亩,那个家中有铺子几间。
同舍生披绮绣,戴玉佩,都瞧不起陆念和老王为喜娃置办的白袍。吃酒楼的点心,尝厨子专做的饭,笑话喜娃那块掉渣的油饼子。
这样也就罢了,这已经是她不敢奢想的了,可偏偏这群人还笑她是个女娃。
“他们,他们扯我的头发,说是女子想念书就是学他们,是不要脸的学人精。还扯我的衣裳,要看看我和他们有什么不一样。”
陆念听罢气得长出一口气:“先生呢?先生不管吗?”
“先生……”喜娃又哭起来:“有的先生好,有的先生坏!我,我能算钱,会算数,那个先生说我是泥巴里打滚学的不入流的东西!呜呜呜呜!”
陆念听完气都不顺了,这已经是谢衍找的寻常学肆了,还是让她这种人高攀不起。
“陆念”,喜娃抱着她哭:“他们还说我的名字贱,说我一女子抛头露面,是□□,说我是没人要的贱种才会到一群男子中间求学,可,可,可我不是没人要的!”
她哭得声音都哑了,扯着嘶哑的嗓子用了全身力气大喊:“你要我!你要我啊!你要我啊!你送我的石头还在树下埋着呢!你要我啊!”
王瘸子抹抹眼泪,不知如何是好。
陆念拍拍喜娃的背:“我要你,我要你,我要你的。”
“好孩子”,陆念说:“这宅子在你的户下,是你收留了我们。你又聪明又能干,别听那群自命不凡的狗东西喷粪。我们不上学了,不上了。”
可喜娃却抬起头,对她说:“我想上学。上学了才知道有那么多东西我不知道,陆念,我想上学。”说罢,又埋头哭了起来。
陆念抱起她,招呼着王瘸子,三人一起走进屋里:“是我说错了,我的意思是,不去学堂了,我找个夫子,来家里教你。明儿我就去把束脩要回来,花这笔钱给你找个夫子,不够我再添点。”
喜娃嗫嚅两声:“可是……可是……”
王瘸子心疼地拍拍她的肩:“不可是了,咱们是学本事的,不是受气的。你在家里上学,还省了我炸饼子用的清油。”
喜娃这才慢慢地缓过来,抓着陆念的手还是不松开。
陆念朝王瘸子道:“今晚吃油炸饼!这么多日子了,我都没吃过,那群不识货的小兔崽子,就品不来这么好的东西!”
“是!是!”老王用力地挽起袖子:“我这辈子都没吃过!看看是个什么味道!”
喜娃坐在椅子上,怔怔地看着二人。陆念摸摸她的脑袋,盘算着明天就去找个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