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到灶膛里的火都“噼啪”炸了个火星,火光摇曳。
然后,他很慢地,极其艰难地,扯了扯嘴角。
“老板娘,”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个字都像是从被砂纸磨过的喉咙里挤出来的,“这药……很疼。”
孙烟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但她没停,继续用匕首清理着伤口周围坏死的皮肉,动作依旧稳定。
“疼才能好。”她说,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
“是凌家军的方子?”顾北声问,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我男人教的。”孙烟答,语气自然得像在回答“今天面里放了多少盐”。
“是么。”顾北声闭了闭眼,额头的汗流进眼睛里,刺得他眼角抽搐了一下。他又睁开,目光落在她正在包扎的手上,看着她手指翻飞,打出一个又一个熟悉到骨子里的结。
“那他有没有教你……”他顿了顿,喘了口气,才继续道,“这方子里,你多加了半钱‘血见愁’?还有,你现在用的这包扎手法,是凌家军军医营独创的‘锁血扣’,外人绝无可能会。”
柴房里骤然安静。
只有灶火噼啪,汤锅咕嘟,还有窗外永无止息的风雪呜咽。
孙烟缓缓收回手,将沾血的匕首放在一旁。她抬起头,迎上顾北声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一个冷静审视,一个锐利探究。
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久,孙烟很轻地,牵了牵嘴角。不是笑,只是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顾将军,”她说,第一次用这个称呼,声音清晰而平稳,“好眼力。”
顾北声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那双眼,更深了,更静了,静得像暴风雪前最后的宁静。
“终于肯认了?”他问,声音依旧嘶哑,却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孙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是我。”她说。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凝滞的空气里,砸开了尘封三年的血色记忆,砸开了前世今生纠缠不清的孽债。
顾北声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用那种深沉得令人心悸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掠过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的嘴唇,最后,落回她的眼睛。
那双深得像古井,此刻却清晰地映着他狼狈模样的眼睛。
“寒鸦。”他低声吐出这两个字,像在确认,又像在咀嚼某种过于复杂的滋味。
孙烟没应,也没否认。
她只是站起身,走到灶台边,舀了碗一直温着的骨头汤。汤色奶白,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她端着碗,走回顾北声身边,蹲下,将碗递到他嘴边。
“喝了。”她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淡。
顾北声没动,只是看着她。
“没下毒。”孙烟补充,目光平静地回视他,“刚才多加的半钱‘血见愁’,和这‘锁血扣’,是测试。测试你还是不是三年前那个,在凌家军大营里,发着高烧,连我递的药都敢闭眼喝下去的傻子。”
顾北声看着她,看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极慢地,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
汤很烫,很鲜,带着药材淡淡的苦味和回甘,顺着干涩灼痛的喉咙滑下去,瞬间暖了已经冷透僵硬的五脏六腑。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像是渴极了,就着她的手,小口却急促地,将一整碗热汤喝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