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烟听懂了他的意思。
这个人,需要对顾北声和遗孤都有足够的感情,才能让两人的血脉通过她的身体产生“共鸣”。
她对顾北声有“债”,有这一个月生死与共的羁绊。但她对遗孤……一无所知,毫无感情。
“我对殿下没有羁绊。”她实话实说。
“我有。”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孙烟和禅师同时转头。
石头站在禅房门口,单薄的里衣在寒风里晃动。他脸色苍白,但眼神异常坚定。
“我有羁绊。”少年重复,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顾大哥救过我的命。殿下……殿下是我姐姐用命也要保护的人。”
孙烟一愣:“你姐姐?”
石头走到遗孤床前,看着那张苍白安静的脸,轻声说:“我姐叫阿秀。她临死前跟我说,她对不起一个人,她递了假消息,害死了三万凌家军将士。但她不后悔,因为她保护了一个‘更重要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孙烟,眼泪终于掉下来:“我以前不懂。现在我懂了。姐姐保护的人,就是殿下,对不对?”
孙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想起阿秀那封血书,想起上面模糊的“徐”字,想起顾北声说的“她递了假消息”。
原来阿秀用命保护的,是戾太子遗孤。她用假消息将凌家军引向死地,是为了引开追兵的注意力,为遗孤的转移争取时间。
多么……残酷的取舍。
“石头,”孙烟的声音发干,“你知不知道当这个‘桥’,意味着什么?”
“知道。”石头点头,眼泪不停地流,但声音很稳,“可能会死。很疼。但孙姐姐,我姐选了,现在该我选了。”
他走到孙烟面前,仰起脸看着她:“你说过,活着就有用。那如果我的命,能换顾大哥和殿下的命,是不是就……特别有用?”
孙烟说不出话。她看着少年还带着稚气的脸,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是一种“认了”之后的平静。她见过这种眼神,在东厂那些死士眼睛里,在姐姐阿秀的血书里,在……她自己的内心深处。
“大师,”她转过头,不再看石头,而是看向慧明禅师,“以石头的身体为‘桥’,成功率高吗?”
她没有问“安不安全”,也没有劝石头“别犯傻”。她直接问成功率。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用最冷静的方式,评估这个选择的价值。
慧明禅师看着石头,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摇头:“不高。少年人体弱,承受不住双倍毒血冲击。成功率……百中无一。”
石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但他咬着嘴唇,没退缩。
“那如果……”孙烟顿了顿,说出一个自己都觉得疯狂的想法,“如果‘桥’是我呢?我身体比石头强,受过东厂训练,耐痛能力也强。我对顾北声有羁绊,对殿下……我可以现在开始建立。”
“怎么建立?”禅师问。
孙烟走到遗孤床边,伸出手,轻轻按在他冰冷的左手腕上。那里,枫叶胎记清晰可见。
“殿下,”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是孙烟。我欠你弟弟一条命,现在,我想用我的命,换你们兄弟俩的命。你如果听得见,就……别抗拒。”
她闭上眼睛,努力在脑海里构建对“遗孤”的情感。不是具体的感情,是一种“责任”——保护先帝血脉的责任,完成阿秀遗愿的责任,以及……让顾北声活下去的责任。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看向禅师:“这样,够吗?”
慧明禅师沉默地看着她,看了足足十几息,然后,缓缓点头:“可以一试。但孙施主,你要想清楚。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你会承受比凌迟更甚的痛苦,而且大概率会死。即使侥幸成功,你也会元气大伤,武功尽废,寿数大减。”
孙烟笑了。很淡的一个笑容,转瞬即逝。
“大师,”她说,“我从决定救顾北声那天起,就没想过能全须全尾地活到老。开始吧。”
巳时正。
禅房的门窗被厚厚的棉被堵死,防止寒风灌入。地上用朱砂画了一个复杂的阵法,顾北声和遗孤躺在阵法两端,孙烟盘膝坐在阵法中央。
慧明禅师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僧衣,净手焚香。他面前摆着三排银针,长短粗细不一,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石头被要求守在门外。少年不肯,但孙烟只说了一句“你进来会分我的心”,他就咬着嘴唇退出去了,蹲在门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着里面的动静。
“孙施主,”禅师拿起第一根针,长约三寸,细如发丝,“此针将刺入你心口‘膻中穴’,连通你的心脉。会很疼,你要忍住,不能晕过去。一旦晕厥,血脉中断,三人皆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