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天色将明未明,雪已停歇,铅灰色的厚重云层堆积在头顶,只在天边透出一线惨淡的灰白。他们身处一处陡峭山崖的底部,一道不算宽阔但水流颇为湍急的溪涧从旁奔流而过,水声隆隆。两侧是高耸的、覆满皑皑白雪的崖壁,猿猴难攀。
鹰嘴崖,名副其实。
“沿溪下行三里……”孙烟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打起精神,辨认了一下方向,指向水流下游,“那边。”
没有时间喘息,更无暇处理身上的擦伤和狼狈。三人互相搀扶,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溪涧边缘冰冷刺骨、混着碎冰的雪水里,沿着湿滑的河岸,向下游艰难跋涉。
伤口浸了冰冷的雪水,疼得钻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白雾。体力在飞速流逝,寒冷如附骨之疽,不断侵蚀所剩无几的热量和意志。
然而,没走出多远,后方,他们来时的方向,隐约传来了嘈杂的人声,以及……犬吠!声音隔着水声和山壁回荡,听不真切,但正迅速逼近!
东厂的人,果然发现了密道,追上来了!还动用了猎犬!
“快!”顾北声低吼,三人拼尽全力,几乎是在连滚带爬地加快速度。
溪涧边的路崎岖难行,覆雪的乱石湿滑异常。顾北声感觉右腿的疼痛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和不受控制的颤抖。孙烟的脸色比地上的雪还白,嘴唇的青紫越发明显,每一步都迈得艰难,全靠一股狠劲撑着。石头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撑着顾北声大半的重量,一声不吭。
身后的犬吠声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到番子们呼喝搜寻的隐约声响。火把的光亮,在昏暗的林间缝隙中晃动,越来越近。
绝望,如同这溪涧的寒水,一点点漫上心头。
就在此时,跑在最前的石头忽然指着前方,带着哭腔的惊喜喊道:“木屋!顾大哥,孙姐姐!看那里!是不是禅师说的木屋?”
顾北声和孙烟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前方溪流转弯处,靠近山脚的一片稀疏光秃的林地边缘,积雪中隐约露出一角低矮的、歪斜的、被厚厚积雪覆盖了大半的屋顶。若非仔细辨认,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进去!”顾北声没有丝毫犹豫。
三人爆发出最后的气力,跌跌撞撞冲进那片林子,扑到木屋前。木屋比想象中更破败,门板歪斜,窗棂破损,在寒风中发出呜呜的哀鸣,仿佛随时会散架。顾北声用肩膀狠狠撞开虚掩的、结着厚重冰碴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陈年灰尘、腐烂木头和野兽腥臊气味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狭窄昏暗,只有一张铺着破烂稻草的木床,一个倒塌的土灶,和一些散落朽坏的杂物。屋顶破了几个大洞,能看到灰蒙蒙的天空。但此刻,这四面漏风的破屋,就是他们唯一的堡垒。
“关门!堵上!”顾北声急促下令,声音因脱力和急切而嘶哑。
孙烟和石头合力,将那扇几乎散架的木门勉强合拢,又拼尽全力将屋内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破木桌拖过来,死死顶在门后。但这脆弱的防御,在训练有素的东厂番子面前,形同虚设。
犬吠和人声,已到了林外,火把的光亮透过破损的窗纸和门缝,在屋内投下晃动着、令人心悸的光斑。
“仔细搜!脚印到这儿了!他们肯定藏在附近!”一个尖细的嗓音厉声喝道,正是之前假扮“孝子”的东厂档头。
“汪汪!汪汪汪!”猎犬兴奋的狂吠声直冲木屋而来,爪子刨地的声音近在咫尺。
屋内,三人背靠冰冷的土墙,屏住呼吸。顾北声握紧了从寺中带出的、唯一称得上武器的柴刀,刀柄被汗水浸湿。孙烟反握着那把她从不离身的、仅剩的匕首,呼吸压得极低,眼神如冰。石头双手死死抓着半截腐朽的桌腿,浑身抖得如风中落叶,却依然倔强地挡在顾北声和孙烟身前半步。
脚步声停在门外。火把的光从门缝挤入,将三人紧绷的影子长长投在对面斑驳的土墙上。
“头儿!这里有新鲜脚印!进了这破屋子!”一个番子兴奋地叫道。
“哼,瓮中之鳖!给老子把门撞开!督主有令,顾北声和那女贼,务必生擒!”那档头阴恻恻地冷笑。
“砰!”
一声闷响,木门被狠狠踹了一脚,顶在后面的破桌子猛地一震,灰尘簌簌落下。
“砰!砰!”
又是接连两脚,力量更大。本就腐朽的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轴处传来木材断裂的脆响!
顾北声全身肌肉绷紧,柴刀微微抬起,计算着门破瞬间,自己能拼死劈倒几个。孙烟身体微微前倾,像蓄势待发的母豹,匕首刃尖对准了门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门外,原本兴奋狂吠的猎犬,忽然发出一阵不安的低吼,吠叫声变得警惕而尖锐,不再是冲着木屋,而是转向了侧面的黑暗林子。
“嗯?这畜牲……”一个番子疑惑的话音未落。
“嗷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