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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踪(第4页)

最后,是猎户捅破了这要命的静。

他依旧没抬头,专心地瞅着跳荡的火苗,好像那是天底下唯一值得瞅的玩意儿。只是用那粗嘎沙哑、活像沙石打磨、又带着股浓得化不开的土坷垃口音的声儿,说了进山洞后的头一句话。

很短,很平,没丁点情绪,像在说一件跟自个儿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

“吃。喝。别死这儿。”

话一撂下,他就又闭上了嘴,好像那五个字已耗尽了他今日份儿的言语。他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拨拉着火堆,让烧着的干树枝发出更亮堂的、暖烘烘的光和热。

顾北声的心,却因这短到近乎蛮横的五个字,重重地落了地,紧跟着又被更麻乱的滋味填满——一丝荒唐的庆幸,一团更大的疑心,还有沉甸甸的、不知咋还的人情债。

没恶意。起码眼下,没有。这邪性的猎户,好像只是单纯地、不想让他们冻死饿死在他的山洞里,给他添堵,或者……弄脏他的地儿。

活下去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猜疑和顾虑。顾北声不再磨叽。他松开一直紧攥的柴刀,活动了下冻得几乎没知觉的指头,挪到火塘边。先拿起那个扁水袋,拔开用木塞子塞紧的口儿,没急着喝,而是凑到鼻子底下,小心地闻了闻——是清冽的、带着冰雪寒气的味儿,没怪味。他递给孙烟,声儿干得厉害:“喝点,慢着,别急。”

孙烟瞅了他一眼,又瞅了眼对面好像入定了的猎户,才接过水袋。她没立时喝,而是用指尖蘸了点袋口的水,极隐蔽地抹在自己手背一道细微的、已冻得发白的擦伤上,静静等了片刻。没刺痛,没发麻,没异样。她这才把水袋凑到嘴边,极小口地抿了一下。

冰凉的液体滑过干裂刺痛的喉咙,带来一阵哆嗦,却也像久旱的雨水,瞬间浇灭了那火烧火燎的灼痛。她闭了下眼,长长地、极慢地吐出口气,好像要把肺腑里攒的寒气和疼都吐净。然后,她把水袋递给眼巴巴瞅着的石头。

石头接过,早渴得嗓子冒烟,仰脖子就要大口灌。

“石头!”顾北声低声喝住,声儿不大,却带着不容商量的硬气,“小口!慢着喝!”

石头被他喝得一哆嗦,动作卡住,委屈又急眼地瞅着他,嘴唇直动。

顾北声缓下语气,解释道:“冻狠了,五脏六腑都缩着,一下子灌太多冰水下去,会绞着疼,会吐,更伤根本。听话,小口慢咽,在嘴里焐热乎了再往下走。”

石头半懂不懂,可听话地慢下来,学着孙烟的样,小口小口地咽,每咽一口,脸上就活泛一分光彩,干裂的嘴唇也润了些。

顾北声自个儿也喝了几口。冰凉的雪水顺着嗓子眼滑下去,激得他胃里一阵抽抽,却也让他昏沉发烫的脑瓜子清醒了一眨。他把水袋小心放脚边。又拿起块肉干,摸着硬邦邦冰凉,沉甸甸的,像块石头。他搁火边小心烤着,肉干表面在火苗子的舔舐下,渐渐渗出一层亮晶晶的油,散出股冲鼻的、咸香里混着松木清气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草药味的奇香。

烤了一会儿,表面微微软了,他使大劲掰下小块边儿,扔进嘴里。肉丝子干硬糙得硌牙,咸得发苦,可在牙的狠命磨碾下,慢慢挤出股厚实的、经了年月的肉味和一股奇特的、带着松柏清冽的烟熏气。是上好的、用特殊法子经年累月熏出来的肉干,不只能填肚子,这齁人的咸味,在雪地里走得大汗淋漓丢盐分后,更是补气力、防瘫倒的救命玩意儿。

他又尝了个山果。果子冻得硬邦邦,咬开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果肉沙了吧唧糙得很,酸涩得倒牙,激得他满嘴冒酸水。可忍着酸涩慢慢嚼,舌根子竟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清甜的余味。这是山里头特有的、顶抗冻的浆果,虽说难以下咽,可兴许能顶些个宝贵的、防那种让人牙花子出血、浑身没劲的怪病的物事。

没毒。是实实在在、能吊住小命的玩意儿。

顾北声心里最后那点绷着的防备,终于卸了大半。他把烤得微软的肉干仔细掰成三份,把瞅着最厚实、肉最好的那份递给孙烟,又把山果在自己早已脏污破烂的衣襟上蹭了蹭——虽说没啥大用,递给石头一个:“果子酸,慢着嚼,能吃就吃,吃不下别硬撑,留着。”

仨人围着暖和跳荡的火堆,就着冰水,小口啃着硬邦邦的肉干和酸倒牙的山果。吃食糙得拉嗓子,水冷得扎心,可对饥寒交迫、快蹬腿的他们来说,却比山珍海味、琼浆玉液还金贵。吃食下肚,带来一丁点却实实在在的热乎气和劲儿,一点点赶跑着四肢百骸里凝住的寒气。

火堆的热乎气也终于起了效,像双温吞的手,揉着冻僵的皮囊。冻木了的四肢开始还阳,随之而来的,是万针齐扎似的麻、痒、疼!尤其是露在外头的脸、手、脚,血重新淌起来的刺疼,几乎让人发疯,恨不得把手脚再塞回雪地里去。

顾北声低头,瞅着自己又红又肿、指尖泛着不祥蜡白色的手,晓得这是冻狠了的前兆。他不敢立刻把手凑到火堆跟前烤,那只会让冻坏的地儿烂得更快。他小心地把手搁在离火苗子一尺多远的地儿,借那股子热乎气慢慢暖着。右腿的木劲儿也在退,换来的是断骨头处变本加厉的、仿佛骨头碴子在互相磨的剧疼,和整条小腿发胀发烫的滋味。他脑门子上瞬间冒了层冷汗,死死咬住后槽牙,才把那声冲到嗓子眼的痛哼憋了回去。

孙烟那模样,瞅着更惨。暖和好像非但没缓了她的疼,反倒勾起了她身子里“七日枯”的余毒。她刚强咽下几口肉干,脸突然变得更死白,一点血色都没了,猛地别过头,用手死死捂着嘴,肩膀头子剧烈地哆嗦起来,喉咙里挤出压抑的、疼极了的干呕声。可除了几口清水和强咽下的吃食渣子,她屁也吐不出来。是她身子在本能地排斥吃食,也是那阴毒刁钻的玩意儿,在相对暖和的境地下,跟她那点残存的活气掐得更凶了,冷热搅和,像冰针扎,又像火烧着筋脉。

顾北声看得心口揪得慌,想伸手拍她背,可又不知从哪儿下手,只能干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抠进手心肉里。他下意识地瞅向对面的猎户。

猎户拨拉火堆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皮,瞅向疼得蜷成一团、冷汗直冒的孙烟,那双平静到近乎木了的眼窝子里,好像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神色。像是认出了啥,又像只是瞅见个山里常见的症候。

他没吭声。只是放下手里拨火的树枝,起身,又走到挂粗布包袱的洞壁边,在那个略显鼓囊的旧布袋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个更小的、用兽皮缝的、口用细绳扎得紧紧的脏旧小袋子。

他走回来,蹲在火塘边,解开细绳,从小袋子里小心地倒出一点点暗绿色的、已干透捣碎了的草叶沫子。他没把草叶沫子扔进火里,而是撒在火塘边儿上,离跳荡火苗稍远、可余热尚在、灰还温乎的地儿。

草叶沫子被灰的余热一烘,很快冒起一缕极淡的、笔直的、带着清苦微辛药味的青烟,袅袅地飘散在空气里。那药味不冲,甚至被烟火气压了大半,可奇了怪了,带着股宁神静气的劲儿,闻着让人脑瓜子一清,心口翻腾的烦恶好像也被压下去一丝。

孙烟闻着这味儿,哆嗦的身子好像平了一丝,死捂着嘴的手也慢慢松开,可依旧脸白如纸,虚脱地靠着身后冰凉的石头壁,闭着眼,胸口微弱地起伏,长睫毛在火光下投出脆弱的影子。

猎户瞅着她,确认那药烟似乎起了点用,便又坐了回去,重新拿起拨火棍,继续他之前那套闷声的、有一下没一下的拨火动作。好像刚才那随手一弄的援手,只是拂掉身上的一片树叶子般寻常。

顾北声瞅着那缕快散净的、带着药味的青烟,又瞅瞅猎户沉默佝偻、隐在火光影子里的侧脸,心里的疑团和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混着感激和警惕的滋味,像洞外越来越大的风雪,搅和盘旋,越来越浓。这猎户,不光熟门熟路在山里活,晓得咋在绝地找吃食、存火种、挑窝,甚至……一眼就瞅出孙烟是“中毒”闹的,不是寻常病或冻的?他随手摸出的草药,好像正好能缓缓孙烟的症候?

他到底是谁?个寻常山里打猎的,咋会懂这些?又为啥,偏在他们山穷水尽时冒出来,领他们来这儿,伸手拉一把,可屁也不放?

“多……多谢老丈。”顾北声哑着声开口,对着猎户,抱拳,忍着肋下和腿上的剧疼,深深一揖。这回,谢意里多了几分实诚。

猎户没瞅他,也没应,好像没听见。只是用那根烧得发黑的拨火棍,轻轻拨了下火堆边一块没咋烧着、冒烟的湿柴,把它拨到火苗子当间。橘红的火苗立刻欢实地舔上去,发出滋滋的响,冒出更浓的白烟。

半晌,就在顾北声以为他不会应时,那粗嘎沙哑的声儿才又响起来,依旧没起伏,可带着股石头似的沉:

“夜里,别出去。”

他顿了下,好像在掂量词儿,又或只是不想多说,最后只吐出仨字:

“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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