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犹豫了那么短短一眨眼的功夫。活命的念头压过了一切。顾北声用木棍小心地挑开皮囊的系绳,接着把皮囊和那带木把的玩意儿从尸体旁边拨拉开一段。他慢慢往下蹲,右腿伤处猛地一疼,像针扎似的,让他动作一僵,冷汗“唰”就出来了。他咬着后槽牙稳住身子,慢慢弯下膝盖,用没受伤的左手,飞快地把两样东西抄了起来。
皮囊入手有点分量。他扯开袋口,借着光往里瞅。里头是些灰白色、硬邦邦的块子,像是粗盐掺了杂粮面捏的糙饼子,还有几块黑乎乎、看不出是啥的肉干。底下,他摸出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一看,是火绒和一块打火石。火绒有点潮,但油纸包得还算严实,打火石看着还能用。吃食不多,可省着点,兴许能对付一两天。火,在这当口,更是救命的东西。
那带木把的,是柄短把柴刀,刀片子厚实,有点锈,但看着挺结实,刀刃像是磨过。这可比他手里这根削尖的棍子顶用多了。
顾北声心里,总算稍微踏实了那么一丝丝。他把皮囊系好,和柴刀一起搁在脚边。目光又转回尸体上。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别的?这人从哪儿来?为啥死这儿?
他忍着那冰凉梆硬触感带来的膈应,伸手在尸体衣服几个可能藏东西的地方快速摸了一遍。在死人胸前内襟一个缝得挺隐蔽的暗袋里,他指尖碰到了一个扁平的、硬硬的小东西。
他屏住气,用指头把它拈了出来。
是块木牌。半个巴掌大小,跟他手里的有点像,但颜色更深,像是被人摸挲了无数遍,表面都光滑了。牌子一面,用粗拉拉、歪歪扭扭的线条刻着个图案——那是个古怪的符,既像火在烧,又像水在淌,中间是只瞪得溜圆、却没眼珠子的眼睛。另一面,刻着几行字,刻得极深,笔画也乱,像是用啥尖东西,发了狠、带着巨大的惊恐,一下下死命划出来的:
“别出声。”
“别被它听见。”
字迹歪斜,透着一股子垂死挣扎、恨不得把字刻进人骨头里的警告劲儿。
顾北声的呼吸一下子停了。攥着木牌的手指头,瞬间冰凉。那粗糙的、深深刻进去的痕迹,硌得他掌心生疼。一股寒意,从尾椎骨“嗖”地窜上天灵盖,激得他头皮发麻。岩洞里原本只是阴冷的空气,这会儿好像突然有了分量,沉甸甸、黏糊糊地缠上来,往骨头缝里钻。
“别出声”?
“别被它听见”?
“它”是啥?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这死人,死在这儿,留下这牌子,是在警醒后来的人?他是因为“出了声”,还是“被那东西听见了”,才变成这样的?外面潭边那些乱七八糟的爪印……跟这警醒,有关系?
乱七八糟的念头混着寒意,像冰水似的,一股脑浇进他脑子里,冻得他浑身发僵。偏偏就在这时,那“嗒”的一声水滴,不早不晚,正正敲在上一声和下一声之间那片空得让人心慌的死寂里,清楚得让他后颈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顾、顾叔……”石头带着颤、细得像蚊子哼的气音,从他身后不远处的黑暗里飘过来,像根细得快断的丝,勉强扯破了洞里那粘稠的死静。孩子显然一直死死盯着这边,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惊恐。
顾北声一个激灵,眼角瞥见石头正惨白着脸,惶惶不安地瞅着自己这边。他脑子还没转过来,手已经先动了,几乎是想都没想,猛地将那块刻着邪门图案和警告字的木牌死死攥进手心,粗糙的刻痕深深硌进皮肉里。随即,他飞快地把木牌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紧紧贴着肉藏好。不能让石头看见这东西,不能吓着孩子。他迅速抄起地上的皮囊和柴刀,压低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稳当点:“没事。是……个没气的。别怕。”
他顿了顿,想起木牌上那几个扎眼的字,声音压得更低,沉得厉害:“小声。别大声说话。”
石头立刻闭了嘴,只是把怀里发光的木牌抱得更紧了,那点微弱的蓝光,随着他身子的哆嗦,晃个不停。
顾北声深深吸了一大口洞里湿冷的空气,又慢慢地、尽量不弄出动静地吐出来,想把胸口那擂鼓似的心跳压下去。不管这警醒到底是什么意思,不管那“它”是什么鬼东西,眼下最要紧的事没变:赶紧想法子给孙烟治伤,攒着力气,活下来,离开这鬼地方。
他最后瞥了一眼角落里那蜷缩的、无声无息的黑色影子,那张凝固着无边恐惧的脸,像是个烙在黑暗里的恶咒。然后,他不再多看,拿起皮囊和柴刀,转过身,拖着那条越来越不灵便的伤腿,一步一步,挪回到靠近岩洞入口、石头和孙烟待着的地方。
幽蓝的光,随着他挪开,从尸体身上移走,重新照亮孙烟惨白得没一点血色的脸,和石头那双瞪得老大、盛满惊恐的眼睛。
岩洞的最深处,重新被浓得化不开的、墨汁一样的黑暗吞没。那具尸体,连同那句无声的、却让人心惊肉跳的警告,再一次,沉进了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水滴回响的寂静里。
在这片被那句“别出声”的警告浸透了、泡烂了的死寂中,只有那“嗒……嗒……嗒……”的水滴声,还在不紧不慢,一下,又一下,敲在石头上。声音清楚得刺耳朵,固执地往人脑袋里钻,像是在数着什么,又像是在等,一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