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沈慈的动作,顾将寒舌尖顶住臼齿,同样露出一个带着戾气的笑,一时间竟有了几分以后身居高位的那种气势。
梁鱼只感觉两人之间的气氛莫名,却摸不着头脑。
看到他走过来,梁鱼并不设防,笑着招呼道:“我备了梅茶,公子若是喜欢便也一同饮一些吧。”
亭中案几上,一只砂铫架在小炉上,水汽正咕嘟嘟地冒出来。
顾将寒立于亭外,却迟疑着没有再进一步,见他神色郁郁,梁鱼不禁问到:“可是还在为钱粮之事发愁?”
沈慈却笑意更甚,嘴上毫不客气:“有云家出手,至少在苏州地界,钱粮之事全能平蹚。
就是不知道,这些钱粮有多少能真正到那些军民手上呀。”
顾侍郎尚在苏州,不出意外,这突发筹措钱粮督运西北的差事户部会直接交由他来亲办,这话简直是在暗指顾侍郎是那贪渎钱粮中饱私囊之人。
“师兄?!”梁鱼低呼,沈慈说的委实过分了。
顾将寒并未被他的挑衅激怒,目如寒星一般锁住沈慈,话却是不卑不亢:“朝廷举措,自然比匹夫之勇更为利军利民,不知若是凭一人的一腔热血,又能做到什么地步?”
沈慈也未脑,只是盯着顾将寒的双眼直直问到:“若非如此匹夫之勇,你又有何见解?”
“谈不到见解,为官者自然会恪守自身,以民为本顾全大局,必能救民众于水火。”顾将寒毫不相让,掷地有声。
“那为民呢?
难道就只能等着头上人的‘良心’而活吗?”沈慈语气很轻。
顾将寒却一时没有接上话,他并不是一个只知纸上谈兵之人,他亦是身处权力漩涡一步一步寒窗苦读而来,可越是看清那些人的嘴脸越是无法反驳如今的诘问。
“民间疾苦对你们来说虚无缥缈,你们谁也没见到饿的吃沙子,冻的手脚都掉下来的难民。你们是金尊玉贵的公子小姐,读圣贤书明事理,大道理讲的一套又一套,可那些等着救命的老弱妇孺怎么办?
等着那些朝廷举措顾全大局,他们的尸骨恐怕都寒了!”
夜风鼓动袍袖,众人一时相顾无言。
两人仿佛已经并非简单的争锋,而是将来朝堂上一双略显稚嫩的手,第一次搅进旷野的风云,其中并没有暗流涌动危机四伏,只是直白的暴虐夹杂着粗粝的砂石。
梁鱼踱了两步,缓缓开口:“这些矛盾自古有之,读书明理也是为了能够以史为鉴,持立本心躬身力行。
只是民生多艰的根源并不是在书中的道理,记住今日的哑口无言,来日才能常怀自省。做应做能做之事,正本清源,还朝堂清流,还百姓盛世。
师兄是这个意思吗?”
两人似乎是读懂了沈慈的良苦用心,他们久居庙堂,疏离闾阎,是该警醒一番。
沈慈看着两人突然放声大笑:“哈哈哈,好啊,好啊,若是你们一直能够保持本心,这世道,就还有救。”
他将怀中的荷包拿出,取出其中的符牌攥在手中:“师妹所托,我应下了。”
却反手勾住顾将寒的肩膀,将荷包塞给他:“小道我逍遥一世,从未妄图沾染明月,惟愿高悬无恙,也望仁兄前途顺遂,勿忘今日。”
说着,他以手拢唇压着声音欲盖弥彰地向着梁鱼到:“师妹,师兄觉得他人还算不错,嗯……可以考虑呦。”
说完拍了拍顾将寒的肩膀,大笑着走了,仿佛只为了点醒二人而来。
来的快,去的也快,这跳脱的性子,却搅得他们两人热血激荡,心跳加快。
望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两人临水而立,清辉浸染回廊寂寂,目光在夜幕中对视。
夜凉如水,晚风仿佛都在两人身边旖旎地徘徊,久久不肯离去,直教周遭的温度都上升了起来。
一点夜色被顾将寒全数含在眸光里,与眉间一点艳色交相辉映,落于眼前人身上,教人心乱如麻。
很快,梁鱼像是败下阵来,垂下眼,逃避一般望向水边。
今日顾将寒心中可谓是大起大落,却突然有了些自惭形秽之感,他一板一眼地低头将手中荷包整理平整,交还给梁鱼。
良久,顾将寒似乎是有些低落地寻求着梁鱼的态度:“我之所求,亦不过济世安民,如今才知自己目下无尘,实在是太过虚无缥缈。
今日受教良多,日后我定会以此为鉴。
但,你……可愿……给我一个机会,结为……好友,时时提点?”